说到一半,他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于是又闭上了嘴。
慕蓁没有追问——现在追问不是一个好时机,韩不易还不信任她,贸然追问只会提高他的警惕。
她只当没听明白这句话,说道:“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在整个九州,能治黑蚀疫的就只有灵隐山的药王谷,如果你能求到药王谷的药,或许还有机会。”
韩不易苦笑一声:“医师就别打趣我了。你也看到了,我连出来一刻钟都要被监视着,如何去药王谷求药?”
慕蓁却道:“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她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守卫,示意韩不易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我这几日住在白帝城,知道一些事。白帝城家主的长子,名叫夙秋,正是一名灵隐山弟子,他最近恰好回了白帝城。如果你能和他聊聊,说不定……”
韩不易瞪大眼睛,见鬼似的从她身边跳开了:“不可能!”
他这一嗓子喊得太大声,瞬间就将守卫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连忙又压低了声线,苦笑道:“我连兽栏的门都出不去,你要我去见白帝城的少主?医师,你是在打趣我吗?”
慕蓁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不愿意试试?”
韩不易低下头,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修真界美女如云,慕蓁的样貌实在算不上名列前茅,但胜在生了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清灵通透如山涧,好像能一眼看到人心底里去。
他被这坦然的目光灼伤,仓皇地偏过了头:“我……”
慕蓁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知道九州对黑蚀疫的态度。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它染上了黑蚀疫,不用等到病发,它必死无疑。它的尸体会被烧掉,连一根毛发都不会剩下。”少女压低的声音在他的耳蜗里打着转,犹如恶魔的蛊惑,“这是你能救它的唯一的机会。你要拒绝吗?”
刹那间,她看见韩不易的脸色变了,仿佛在这个瞬间,有非常多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慕蓁活了两世,对这样的眼神简直再熟悉不过,如沸海般翻涌的是对权欲的渴望,煎熬着垂死挣扎的人性和初心。
果然,“威逼利诱”,中间到底逃不开利诱啊。
只是在如今九州的修真界,能修炼到元婴期就足以跻身于高手之列,在九州大陆横着走了,更别提这些御兽宗弟子都很受宗主赏识。
白帝城给他们的“利”,会是什么呢?
慕蓁松开手,等待韩不易做出自己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躺在她身边的金鬃雄狮忽然站了起来。
它好像能察觉到自己昔日的主人情绪不对,忍着身体上的疲惫和不适走上前,对着韩不易发出两声哦呜哦呜的叫唤。
韩不易的神色出现一丝恍惚,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雄狮的鼻尖。
金鬃雄狮像是排斥他身上的某种气息,脑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头颅探到了他手底下。
作为一头灵兽,它不会说人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的主人。
韩不易看了它许久,忽然长叹一口气。
他问道:“我要怎么做?”
……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结束,在守卫的护送下,两人带着金鬃雄狮返回了兽栏,守卫们都没有起疑心。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慕蓁”完成了今日给灵兽看病的工作,独自一人离开了阁楼。
她的神色有点不太自然,似乎在紧张,但毕竟是手里拿着令牌的医师,并没有吸引门口几个守卫的注意。
守卫们只是瞥了她一眼,连里头的灵兽得了什么病都懒得多问,就放人走了。
“慕蓁”紧走两步,等到脱离了守卫的视野,立刻飞奔起来。
“化形符的效力只有半个时辰,我灵石不多,这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了。”少女的声音犹在耳边,“主城西殿一楼中间的长廊,数到第五个房间,夙秋就住在那里。找不到地方的话,大街上随便拉个白帝城弟子问问客房在哪。”
韩不易本就云里雾里的,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晕头转向:“等等,你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你这个计划稳妥吗?你怎么知道白帝城的少主住哪?万一他不相信我怎么办?就算成功了,后面我要怎么回来?”
慕蓁当然不会给他时间考虑。赶鸭子上架正是她所需要的,必须在韩不易头昏脑涨一时冲动的时候逼他做出选择,要是给他时间冷静下来分析利弊,只会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于是她把符往韩不易身上一拍,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别想那么多,动起来!”
化了形的韩不易就这样被她一掌搡出了兽栏。
“别忘了,阿原还在等你!”她在兽栏里朝他挥手。
化形符已经生了效,他现在和慕蓁面对面站着,活脱脱一对双胞胎。
为了不浪费符的时效,韩不易只好往外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问慕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愿意帮我?”
“谁说我是帮你了,”慕蓁翻了个白眼,“我是在帮这里的灵兽。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农村长大的,所以很喜欢小动物。”
“小动物”阿原站在她身后,伸出足有她半个脑袋大的舌头,舔了她一脸口水。
白帝城主城很大,半个时辰的时间非常紧迫,韩不易在街道上健步如飞,几乎是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慕蓁口中所说的“主城西殿”。
一楼,中间长廊,第五个房间。
韩不易一个一个房间地数过去,终于在第五扇门前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手却在抬起的一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阿原染上黑蚀疫的消息好像当头一棒,把他整个人都砸懵了,再加上一路都被无形的时间追赶催促,他根本没有空多想,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片刻,他混沌不清的头脑忽然清醒了。
他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白帝城是仙盟钦定的蜀州第一宗,夙家是千年世家,背后势力之大、牵扯之广泛,根本不是他这种小门小派的修士能够想象的。
他真的准备好背叛夙家了吗?他考虑过背叛的下场和后果了吗?
那医修说阿原得的是黑蚀疫,可那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他和这个医修素未谋面,竟然因为听了她的几句话,就傻乎乎地跑到这来了?
韩不易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仔细一想,这医修的名字、身份、来历、修为,他竟全然不知。
她真的是仙盟的医修吗?她究竟有什么图谋?
……就算,就算她说的是真的。
夙家家主说过,他们选择了这条通天的坦途,就注定无法回头。
天道在他们的身上打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们离化神越近,过去的一切就离他们越远。而他只能看着从前和它亲密无间的灵兽日渐排斥他,无可奈何。
他如今这样,又能改变什么?
眼前的大门仿佛忽然变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韩不易向后退了一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定是疯了!
韩不易心跳如雷,转身就想走,然而下一秒,大门竟自己打开了。
刚刚转身的韩不易只觉得后颈一麻,下一秒就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夙秋后退两步,任由他像个沙袋似的啪叽一声摔在地上,然后才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把他拖进了门。
化形符的效果还没散去,他低头看着这张和自家师妹一模一样的脸,面上却毫无动容。
这化形符是夙秋今早才在蜀州的市集上买的,除此之外,慕蓁还托他买了好几种符箓和道具——记的是白帝城的账,美滋滋地薅了夙家一波羊毛。
“夙家对御兽宗的看管太松散了,这不正常。如果夙家真的利用他们除掉了御兽宗宗主,就算不把所有人灭口,也应该严加看管才对。”昨夜,师妹这样告诉他,“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有某种保密手段,能够确保御兽宗弟子不会泄露秘密。就算能联系上御兽宗弟子,也未必能从他们嘴里套出什么话。”
“我今日见了个御兽宗弟子,明天我会想办法让他来见你。要是他真被我忽悠来了,不要浪费时间和他讲道理,先把他带离白帝城再说。他要是转身就跑,就打晕他带走。”
“好。”
“夙家很有可能在御兽宗弟子身上留下了记号,一旦他们离开白帝城,就会触发警报,所以师兄,见到人以后,你先用玉简给我发条短讯,等到我给你信号,你再行动。”
“好。接下来呢?”
“接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看她表演了。
后山兽栏中,目送着韩不易离开的慕蓁,下一秒就往金鬃雄狮的嘴里塞了一朵两仪双生莲。
花瓣几乎是入口即化,不吃素的金鬃雄狮还没反应过来,莲花就化成了甘甜的花汁流进口中,它疑惑地眨着眼睛,把剩下的花瓣嚼巴嚼巴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