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慕蓁指了指地面,“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呢。”
雪色的莲花在夜风里摇曳,如霜似雪,又像是落在树林里的月色。
越是灵力旺盛的地方,两仪双生莲生长得就越好,反过来倒推也是一样,只要找到这些莲花生长得最多、最繁茂的地方,就能找到“阵眼”。
这也是为什么慕蓁不打算继续御剑,因为高空的视野有树冠遮挡,无法看清地面的全貌。
“我走前面。”夙秋拉住她,“此处靠近阵眼,或许设有什么防御法阵,小心些。”
沐着月色,追寻着满山的雪莲,两人向着苍山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和类似防护法阵的东西。
慕蓁起初也觉得诧异,但很快,随着他们深入,她就明白了原因。
越是靠近阵眼,空气中的灵力密度就越大。就连苍山本地生长的灵植都已经出现了异变,有的生长得异常庞大,有的已经开始枯萎。
浓度如此之高的灵力,无异于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即使是修士也很难接近阵眼。
夙秋的眉越皱越紧,灵力已经浓郁到了连他都感觉到不适的程度,更别说是慕蓁。
满溢着灵力的空气呼吸进肺部,带来的是呼吸道和肺部针扎一般细密的刺痛,而越是觉得憋闷,就越是想要大口呼吸,恶性循环。
慕蓁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嗓子像刀割一般,每次呼吸都带着令人震颤的疼痛。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前世的黑石河谷。
和夙秋分别的那个夜里,她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裂口汩汩往外冒着血,出口的音节被割破的气管挤成了支离破碎的气声,她想叫身边的人快走。
夙秋抱着她,对她的要求向来千依百顺的师兄,第一次摇了头。
“我不会走。”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垂眸的时候,山寒水冷的眉眼竟有一丝温柔,“我想要你活着。”
……
再后来,他还是走了,只留给慕蓁一个远远的背影。
他们在天堑下分道扬镳,她转身往魔域,而他走向了九州。
“师妹。”夙秋的声音将她模糊的意识拉回,“就快到了,你怎么样……师妹?”
慕蓁勉力抬起头。他们此时已走到了树林的空地中,脚下生满了两仪双生莲,几乎没有能让他们落脚的地方。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让人一生都无法忘记的震撼一幕。
就在他们数百米外的山头,巨大的、将近半个人大小的莲花花苞,屹立在潺潺的月色之下。
它尚未完全盛放,雪白的花瓣半开着,在月光下吞吐着淡金色的碎粉似的光泽,寂静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诡谲和荒诞的圣洁。
一大片两仪双生莲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它,每一朵都比寻常的要大上数倍,硕大而饱满,像一颗颗摆放在草地上的惨白的头颅。
而与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透着死气的灰色地表。
夙秋注意到这种异样,眸中出现几分错愕:“那是什么?”
慕蓁站在他身侧,凝望着远处那朵巨大的莲花苞。
她的视野范围里,汩汩的黑气从地底冒出来,渐渐涌流到他们的脚下。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黑蚀。”她说。
夙秋皱眉:“这里的灵气如此浓郁,为何会有黑蚀出现?”
慕蓁不说话。
她的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夙家建立这个阵法的目的是什么。和她猜想的一样,整件事的背后,果然有天道这个推手。
就在此时,数道华光猛地从天而降,直击两人面门!
夙秋反应极快地带着慕蓁向侧面一掠,易水剑就像有了意识一般,呼啸一声朝着正前方刺去。
只听当的一声响,剑身与法器撞在一起,灵力碰撞间迸发出一道幽蓝色的光澜。
下一秒,原本晴朗的夜空陡然起了迷雾,浓郁的白雾如海水般吞没了两仪双生莲花海,将山头遮掩了个严严实实。
刹那间,他们淹没在了比夜色更浓的大雾中,伸手不见五指。
慕蓁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寻常的雾,而是法术制造的迷阵。
五六个中年长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的赫然是阴沉着脸的夙家家主。
他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抛下了潜逃的御兽宗弟子韩不易,率先选择了来苍山。
“夙秋,”家主冷冷地说道,“枉我与一众长老对你寄予厚望,你竟帮着外人意图破坏我族机密,我对你很失望。”
易水剑嗡鸣一声飞回夙秋手中。他执剑拦在少女面前,神色平淡。
“失望”二字,是他幼时最常听家主提起的。夙家几乎是倾尽全族的资源培养他,也因此,家主对他的要求总是尤为严苛,只要一点点小事做不好,他就会受罚。
每次受罚之前,他总会说这么一句话。
——“我对你很失望”。
年少时的夙秋曾经真情实感地害怕过这句话,甚至对它生出过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但如今他再听对方提起,脑中闪过的却是一双眼睛。
明亮的、犹如星海一般的眼睛,像极了他幼时被囚在禁闭室里,透过铁窗栏杆看见的夜空。
慕蓁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师兄。”
夙秋转身望去,少女抬眸看着他,眸光似夜色里的萤火,盛着万载星河。
她说道:“能不能帮我拦住他们?”
夙秋伸出手。
他从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不问她能不能做到。他用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发顶,一如既往地回应:“好。”
易水剑铮鸣声与各色法器破空之声交错响起的瞬间,慕蓁纵身跃入身后的迷雾。
大雾顷刻将她身形吞没。夙家家主的声音在最后一刻隔着雾气传来,饱含山雨欲来的冷硬和怒意:“不要以为你到了元婴期,翅膀就足够硬了。你一再违抗命令,我与族中长老已经一忍再忍,可你却反复叫我们失望。”
“夙秋,你给我说实话,你在元婴后期停滞不前,不肯问道渡劫升入化神,是不是和你的师妹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红尘障「01」 她的师兄真
世上有一种人, 从出生起,日后的人生轨迹就被规划好,犹如屠宰场的牲畜、被圈养的灵宠, 此生都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
夙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身为夙家家主的嫡子,他自小就在白帝城长大, 养在家主府中。几乎整个夙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在他诞生的那一刻起, 他就被钦定为了下一任家主, 像所有世家子弟一般,将一生都奉献给自己的家族。
“冰雪琉璃心啊, 何其珍贵。”这是他最常听见的一句赞扬, “无情无欲,玲珑通透,这是最适合承袭天道的人。”
作为当事人的夙秋对此没什么想法,但很显然, 家主很看重此事。
他完全把夙秋按照“冰雪琉璃心”的标准抚养,压根没把他当人。
夙秋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 那位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也没尽过什么父亲的职责。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度以为“家主”和“父亲”是同一个意思。
原本他以为, 他会一直在白帝城生活,直到位及化神、继承家主之位。
没想到二十岁那年, 折梅剑尊到白帝城来, 带走了他。
家主没有拒绝。折梅剑尊何等尊崇,不只是上天入地第一位大乘期剑修,也是仙盟的首席、天道的代行者。夙秋成为他的弟子,身份只会更加尊贵。
那一年,夙秋已经是金丹期修士。
刚满弱冠的青年性情如冰雪, 少言寡语,来了灵隐山,他也甚少和其他人交流,每日只一味在清静峰上埋头苦修。
人生对他而言无非就是修炼,在白帝城或是在清静峰修炼,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如此又过了数十年。
直到有一天,宋垣清领着一个女孩敲开了夙秋的门。
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蓬头垢面,穿着一身好长时间没洗过的麻布衣,身上还沾着不少血迹,仿佛刚在尸体堆里滚过一圈,便被宋垣清捡回来了。
“这是你师妹。”清冷高洁不染凡尘的剑尊把人往夙秋面前一推,很淡然地下了命令,“今日起,你负责照顾她。”
然后他就从清静峰消失了。
留下夙秋和这女娃大眼瞪小眼。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对于习惯在独自一人待在封闭空间里的夙秋而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活人了,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看这个女孩就像是在看某种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
从前夙秋修行时,家主总会为他制定一个目标,事无巨细将各种各样的要求罗列出来,倘若他有一条没能完成,就要受罚关禁闭。
但宋垣清却和家主是两个极端。师尊什么也没留给他,只留下了一句“照顾”,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