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秋在布料铺里买了新的布料,用两天时间,为慕蓁缝了一件新的衣裳。
他的绣工进益极大,新衣裳裁剪得体、大小适宜,甚至还是当下人界时兴的款式。
慕蓁刚穿上,就高兴得围着镜子转了好几个圈,转头看见青年眼底的血丝,又有些心疼:“师兄,现在我们有钱了,你可以去买成衣的,不用自己缝衣服。”
“外面的衣服,不好看,大小也不合适。”夙秋说道,“师妹要穿最漂亮的衣裳。”
慕蓁微微一怔,她抬头看着夙秋,忽然伸手抱住青年,把头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
“等我长大了,”她说道,“我要买最好看的衣服给师兄穿。”
夙秋抚摸她的发顶:“好。”
在人界游历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慕蓁十五岁。
十五岁,也是灵隐山弟子入学青云书院的年纪。不巧的是,这一年也刚好是慕蓁开灵根的一年。
开灵根是每一位修士的必经之路,根据天赋的高低,每个人开灵根的岁数也不相同,有的人早,有的人晚。
像夙秋这样的天才,几乎从出生起就已经开了灵根,才能做到十岁筑基的成就。
可以说,开灵根看的是一个人的悟性,而先天灵力等级代表的是一个人未来修炼的上限。
灵隐山这样的大宗门,对于遴选弟子自然也是有根骨和天分上的要求的,先天灵力等级太低的,以及超过了十五岁还没有开灵根的弟子,通常都不在灵隐山的考虑范围内。
慕蓁迟迟不开灵根,一度也让灵隐山的长老们忧心不已——虽说折梅剑尊想收谁当弟子他们都管不住,但堂堂剑尊若是收了个开不了灵根的废物,传出去得有多难听?
慕蓁开灵根的那一天,夙秋和寻常一样早上喊她起床,为她梳头。
她坐在铜镜面前打着哈欠,看着镜子里夙秋的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看着看着就一闭眼,撑在梳妆桌上又睡了过去。
那时候夙秋已经能熟练地为她梳不同的发髻,不再是当初那个连马尾都扎不好的带娃新手。
他将少女的长发绾成三股辫,缀上簪花,就听见慕蓁忽然睁眼说道:“师兄,我感觉不太舒服。”
夙秋顿了顿:“怎么?”
“好像有点疼。”慕蓁皱着眉,下意识地把身子蜷缩起来,“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好像是骨头疼,又好像全身都疼。”
夙秋伸手去把她的手腕脉搏,只从灵脉中感受到一片骇人的紊乱,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带着她去剑阁找宋垣清。
八年的时间里,宋垣清从没管过他们两人,直到今日,慕蓁终于有机会见这位名义上的师尊第二面。
他有着和夙秋非常相似的气质,白衣胜雪,眉目冷淡,若是有外人第一次见他和夙秋站在一起,恐怕很难分辨。
但慕蓁第一眼看他,就觉得和第一眼见夙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见到夙秋的时候,她心中生出的是好奇和亲近,师兄是世上最干净的一张白纸和一池清水,不论如何搅和,都能将她完全包容。
但宋垣清像是冰,又像是最无情的剑刃。看见他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只有畏惧和疏远。
宋垣清把了她的脉,便说道:“无碍,只是开了灵根。她年幼时受过伤,体质与旁人不同,开灵根之后会比常人痛苦一些。”
说完,他将慕蓁的手放开,淡淡地下了指令:“她也到了该去书院的年纪,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再带着她了。”
直到离开剑阁,慕蓁的神情还是懵的。
后来她才从宋垣清口中知道,虽然她在七岁那年的黑蚀疫中活了下来,却受黑蚀影响极深,只有用秘法压制住,才能让她不丢了性命。
因着这个缘由,慕蓁注定不可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得太远。
“所以,我只是个废柴?”得知此事的慕蓁郁闷地说。
夙秋立刻道:“你不是。你是我的师妹。”
“我知道。”慕蓁叹了口气,“只不过师兄这么厉害,突然一下子得知我和师兄的差距这么大,我稍稍有点泄气而已。不过,有志者事竟成嘛,要是我肯努力,说不定还能弥补一下天赋上的缺憾呢?”
她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又从郁闷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凑近夙秋:“师兄,你说师尊为什么要收我这么个废柴当弟子啊?他明明是剑尊啊。”
夙秋想了想,说道:“或许师尊有好生之德,不忍见你就此丧命。”
这话挑不出什么毛病。灵隐山会捡孩子的师父不少,会因为恻隐之心捡孩子的师父更不少。慕蓁点了点头,说道:“师兄说得对。师尊真是个好人。”
夙秋问:“日后修行,你想走哪一条路?”
“我要当剑修。”慕蓁毫不犹豫地回答。
夙秋诧异:“为何?”
慕蓁笑着说:“我想和师兄一样,执剑为苍生呀。”
夙秋怔了怔,片刻后,他的眼眸变得柔软:“好。”
得到了夙秋的认可,少女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挂在肩头的发辫一甩一甩,像三花猫儿的尾巴尖。
“师兄,以后我就不能去人界了吗?”
“会有机会的。”
“师兄,你还会去人界给我带糖葫芦吗?”
“会。”
“师兄,你有什么厉害的剑法,能不能提前教我几招?”
“好。”
“师兄师兄……”
……
空气中的雾越来越浓。
大雾之中,连方向都难以分辨,更别说是脚下的路。慕蓁从雾中穿过,目光却从未偏移,始终看着正前方。
她在想刚刚夙家家主的那句话。
小时候的慕蓁一直觉得师兄很笨,许多平常人做起来非常简单的事,师兄花很长的时间都学不会。
他对她保留的那些细节和习惯,都是用他们长达八年的相处时间堆积起来的,他笨拙地一点点学会了御剑时为她挡住高空的强风,学会了在买糖葫芦的时候讨价还价,学会了用一双执剑的手为她缝补裁衣、编发绾髻。
后来见到他出剑,慕蓁才知道,夙秋在修行上一直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只有在生活和情感方面比别人少一根弦。
而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和他童年时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白帝城并不把他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培养,而是将他养成了一个只知道修炼和杀戮的兵器。
那些普通人从小就要学习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学过;普通人从小就接触的温情,他从来没有见过。
如今想想,这本就不合理。
夙秋是夙家家主的嫡子,如果夙家真的想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就不应该把夙秋往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兵器上养。
夙家家主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听家主的语气,夙秋已经压制自己的境界很久了。
夙秋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前世的这个时候,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独自在背负着什么?
刹那间,慕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暴虐的戾气几乎瞬间就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慕蓁伸手摸向了后颈。
脊骨的温度已经烫得惊人,仿佛蓄势待发一般,她用力将指节按进骨头里的时候,感觉到整个后背都仿佛在这种可怕的高温中震动。
顷刻间,周遭的雾瘴消失殆尽。
与迷雾一起消失的还有脚下属于苍山的土地。在她的手指陷入脊骨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她被从现实的世界里剥离开来,丢进了一个独立而虚无的空间,冰冷的湖水从她的脚下蔓延开。
传说中那冥河与黄泉的源头,并非一口真正的井,却是一片广袤的深湖。
这里是介乎真实与虚无、介乎生与死之间的地界,除了无边无际的湖水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痕迹。水面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倒映着深黑色的苍穹。
慕蓁在岸边蹲下来,湖水便诚实地映出她的面容,她将一只手伸入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
空荡的湖面蓦地泛起涟漪,水中的影子仿佛突然有了生命,那倒影的手猛地自水中伸出,一把将她拽进了水里。
没有入水的冰冷和触感,她感到的只是一种思维的迟滞,五感在瞬间被剥离,湖水犹如一把大刀,一刀斩断了她与尘世的联系。
她失去了视力,却仿佛能隔着厚重如琉璃的湖面,看见自己沉没的躯壳。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她依然在岸上,世界却已然被调转,仿佛从生一脚踏进了死亡的彼岸。
她顺利地进入了轮回井。
慕蓁松了口气。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夙家的人赶到这里,放了一个迷雾法术。要不是借助这些雾的遮掩,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避开夙秋进轮回井。
作为四大镇守中最为神秘的一个,轮回井的进入条件也是最为严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