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说话了。”女魔修得到他的回应,却反而笑了,“看来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聂云嵬一路都默不作声,打量着这个怪异的魔修。
表面看上去,她衣冠整齐、行动自如,似乎没什么不自然之处,说话的语气却隐有虚浮,脚步也有些飘忽,看上去似乎是受了什么伤。
身上有伤,又不想让其他人找到,大概是在被追杀。
先前她手里抱着的那把琵琶虽然已经被收起,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那是把非常漂亮的琵琶,宛若用冰雪铸成的一般,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我猜猜,你看见什么人了?”她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你的情人?道侣?青梅竹马?啧,这么小就已经早恋了?”
聂云嵬:“是我师父。”
“别骗自己了,这里的忆境,会让你回忆起内心最留恋、最割舍不下的羁绊和回忆。”魔修显然不信,“要是师父,你怎么会是那种表情?”
聂云嵬微微一怔,心中生出一丝好奇来,问道:“我是什么表情?”
这魔修也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听了他的话,竟真的歪头认真思考起来。
“嗯……怎么说呢?”她若有所思地沉吟,“就像在魔域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见到太阳。”
聂云嵬瞳孔微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轮回井「02」 他进入别人
聂云嵬常常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一直以来, 他始终觉得生活有种不真实感,仿佛他生来就是无根的浮萍,而他的人生只是被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假幻梦, 是以栖霞村覆灭,他并没有太多的伤怀。
也因此, 过去在栖霞村,他很不受待见。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冷血冷心的, 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并不愧疚和难过, 甚至打心底觉得这话有几分贴切。
常人的喜怒哀乐他都很难感知到,就像灵魂的某一处比别人缺了一部分, 从前在栖霞村时就如此, 后来上了灵隐山,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
选择留在灵隐山,只是因为那双在雨里同他对视的眼睛。
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好像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 忽然挣脱了浑浑噩噩的梦境,有了自己是个真实存在的、活人的感觉。
为何会这样?
聂云嵬自己也不知道。
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得很好, 直到今天被一个魔修点了出来。
女魔修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间说了什么,倒像是突然明悟了似的, 倏地回过头来看聂云嵬,难以置信:“不会吧, 难道你对你的师父是……”
聂云嵬诧异:“什么?”
对方却偏偏在这时候收了话头,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没什么,当我没说。”
聂云嵬:“……?”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女魔修好像见到了什么妖怪似的,稀奇地盯着他,“你和你师父认识多久了?”
聂云嵬想了想:“一个月。”
“才一个月?!”魔修大惊失色, “还是一见钟情?你这小孩还真是……真是早熟啊。”
他们眼下还走在危机四伏的时空隧道里,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忆境,永远留在过去。这样的情形下,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场面颇为诡异。
聂云嵬问:“什么是一见钟情?”
魔修:“这你也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书啊?一见钟情就是……就是你第一眼看到那个人,就觉得心跳加速,非她不可,全世界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感觉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聂云嵬仔细想了想,心跳加速?似乎没有。
非她不可?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全世界就剩她一个人……那是得了眼疾。
最后一句话倒是很贴切。慕蓁好像是和其他人不大一样,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会本能地感觉到舒适和惬意。
因为这种感受,连带着他看慕蓁本人都觉得比其他人更顺眼。
不过四条标准里只中了一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确答案。他诚恳地说:“不太像。”
魔修嘟哝:“我没经历过,民间的话本是这么写的。你得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实在不行,到市面上买两本话本看看,可能比我说的要更准确……”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一下子皱起了眉。
见她停下,聂云嵬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动弹。
“我的时间不多了。”魔修玩笑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样不行,带着你赶路太慢。我得快一点。”
话音刚落,那把纯白色的琵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信手拨弦,琵琶音乍起,四下浓雾骤散!
白雾连带着道路两边的枯树都被这一声平平无奇的弦音连根拔起,仿佛被大风一并刮走了似的,顷刻间,四周只剩白茫茫一片大地。
聂云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余光却注意到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脚边,低头一看,只见一圈一圈黑色的涟漪从他脚下泛开。
他仿佛站在了水面上,每一步都会踩出墨水一般的波纹。
时空隧道内,一切景象都是现实投映的海市蜃楼,揭下那一层虚假的幻象之后,这里才是时空隧道最真实的模样。
虚无,空白,只有脚下涌动的忘川之水,那是轮回井中流出的、凝固的时光。
“跟紧,别走岔了。”女魔修拍拍琵琶,“在时空隧道里走错任何一步,都有可能被卷进别的时空乱流,到时候我可没法捞你。”
聂云嵬抬脚就要跟上。
然而下一秒,女魔修身周的气息猛地变了。
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看上去温顺无辜的绵羊,毛绒绒暖乎乎的羊毛里突然一下子长出了好几张血淋淋的大嘴,两大排獠牙上还滴着猩红的液体。
独属于魔修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张狂气场似飓风般席卷而来,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上。
聂云嵬这才忽然惊觉,这魔修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虽说凡人无法感知灵力,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场或是第六感作祟,“修士”给人的感觉,是有微妙的不同的。
一个修士站在他的面前,就算是再低的修为,他也能分辨出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凡人”。
仿佛直觉在提醒:要小心,这个人不简单。
然而刚刚一路走来,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即使她出现在这样诡异的地方,即使她手里捧着把纯白色的琵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个普通人,但她身上的气场却没有任何起伏。
直到现在。
魔修手中连弹数下,一串琵琶音飞快地拨出,径直对上了背后一道横扫而来的剑气。
聂云嵬回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朝他们走来。
那是一名剑修女子,纵使戴着面纱,也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美人,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如高岭雪莲,清冷艳绝。
“徐纤秀,”魔修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剑修一言不发,白纱上的一双冷目紧盯着她,看也没看旁边的聂云嵬一眼,长剑一甩,便朝着她刺来。
她侧身避过剑锋,琵琶弦轻轻一拢,震颤的弦音便如长鞭一般甩出,绞住了剑刃。
刹那间,刺耳的弦音响起,聂云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仿佛有上千把刀子捅进了大脑,他甚至恍惚感到一股温热从他的耳蜗里流了出来。
顶着这巨大的威压,聂云嵬捂着耳朵,一点点向后撤去。
城门失火,极易殃及池鱼,他是个脆弱的凡人,若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就被两人攻击的余韵炸成飞灰。
两方的对峙很快分出了胜负,刺耳的弦音和剑铮鸣声之后,剑修女子率先后退了三步。
她收剑后撤,神色却仍旧冷淡,仿佛刚刚占据下风的人不是她:“魔族兵败如山倒,你身负重伤,如今只不过是在负隅顽抗而已,何不束手就擒。”
“关你屁事。”魔修舔去嘴角的血色,“我乐意。”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聂云嵬,好像颇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又伸手拨动了琵琶弦。
这一次,琵琶发出的不再是刺耳的杀音,而是一串轻灵如珠玉的连弹。下一秒,她和聂云嵬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半空中。
聂云嵬毫无反馈的余地,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满目的白茫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重的黑色,水泥一般裹着整个空间,就像他在水面上踩出的墨纹。
浓稠的黑在半空流动着,镜面似的倒映出他的面容。当他将目光移向那些黑色时,深思总会恍惚一瞬间,漆黑的水镜中就会浮现出纷乱的记忆碎片。
女魔修刚刚落地,就捂着嘴咳嗽起来,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开些许血腥味。
“你……”聂云嵬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