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或许会下雨。”他说,“练剑不要太久,适当休息。”
慕蓁应了一声好。
夙秋习惯性地伸手,替她又理了理练剑时凌乱了的衣襟,这才转身离去。
慕蓁则挥舞着木剑,又在空地上练起了剑法。
虽说不久后要和师兄分别这件事让她有些惆怅,但她一向不是个悲观的人,更多的还是对于明日寻剑之后的憧憬。
有志者事竟成,虽然她天赋不足,但只要肯努力,总会有进益的,上天总不会辜负一个追求上进的人。
她乐观地想,退一万步说,万一她也能像那些人界话本里的“龙傲天”主角一般,哪天得了什么机缘,就从废物一跃飞升成天才了呢?
天气已经入秋,天气泛凉,不过多时便有阴云袭来。
慕蓁舞了一半,知道就要下雨了,却仍不肯放弃。剑法是师兄传授给她的,最后一式她练了多日,一直不得要领,使不出来总让人觉得不甘心。
那时她还不知道,许多剑法本就对灵力有需求,她灵力低微,就算再刻苦、再努力,也没法像夙秋一样舞出那一剑。
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她最终还是没成功,转身时一个趔趄摔在了泥水坑里,崴了脚。
慕蓁疼得龇牙咧嘴,简陋的木剑应声落地,雨水中倒映出她的脸庞,倒映里天际的阴霾显得她的神情格外狼狈。
她一瘸一拐地拄着剑,像拄着拐杖似的挪到演武场旁,一屁股坐在了一棵老树的树干边上,团在树荫底下避雨。
慕蓁揉着肿得老高的脚踝,郁闷地托着腮,心想要是她能用出避水术多好,这样她就可以在雨中练剑了。
她又想,要是师兄在就好了,可惜夙秋现在已经走了。
许是这天练得太累,慕蓁坐在老树下,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
不知道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
她向来是个睡眠质量不错的人,别说是靠在大树边上,哪怕是站着也能一闭眼睛就昏迷过去,但那日不知道是脑子里哪一根筋抽了,她忽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见满目白色,来人却不是夙秋。
一袭白衣的剑尊站在冷雨中,缥缈的雨丝触碰到避水术的屏障,便自动向外流去,身上没有半点被雨水打湿,依旧清冷出尘又超然脱俗,衬得在雨中湿得像落汤鸡一般的慕蓁更加狼狈不堪。
他垂着眼睛在看慕蓁,用那种她只见过一次,却分外熟悉的、悲悯又冷漠的神色。
慕蓁吓了一大跳,几乎是整个人从地上弹跳起来,但还没蹦跶出去,脚腕就猛地一痛,把她整个人又拽回了地上。
脚腕剧痛,她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觉得在师尊面前丢人极了,窘迫又讪讪地抬起头看着宋垣清。
宋垣清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眸中好像闪过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慕蓁差点以为他会弯腰把她拉起来,就像灵隐山所有带徒弟的师父一样,带她回清静峰去。
但是没有。
宋垣清的手指动了动,在她身上套了一个避水术,转身走了。
留下慕蓁迷茫地待在原地。
她摸不清自家师尊是什么意思,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宋垣清独特的激励方式。
毕竟折梅剑尊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给她套个避水术都算得上是纡尊降贵,没有直接转身离开已经是他对自己徒弟最大的仁慈了。
她乐颠颠地想,师尊应该还是在乎她的。
慕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趁着避水术的灵力还没失效,拄着那当成拐杖的木剑,蜗牛般一瘸一拐地往清静峰上挪去了。
寻剑那日,同一届的书院弟子们都拥有了自己的灵剑,或喜或忧地迈入了修真路上真正意义的第一步。
而横云谷底内,三千一百五十二把灵剑,无一肯认慕蓁为主。
自那之后,她再未踏足万仞峰。
也再没有拿起过那把木剑。
·
聂云嵬猛地睁开眼。
记忆碎片里的内容并不长,却像决堤般一下子全灌进了他的大脑里,卷帙浩繁的洪流瞬间就把他的大脑冲垮了。
从记忆碎片里抽离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都空白了一段时间。
他不会听错,那记忆里的主角,名字叫作“慕蓁”。
是同音的重名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段记忆是属于谁的?
他蹙着眉看向正在往轮回井中心走的魔修。现在他的周围除了她,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记忆是属于她的。
但聂云嵬依旧感觉到一丝不对。
这个魔修对轮回井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不久前才提醒他不要乱看,否则自己的记忆会被读取。
她出行蒙着面纱,并且至今也没有向他透露出任何关于自己来路的事情,显然是不希望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的。
这样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的记忆吗?
聂云嵬猛地看向四周。
难道说,这里还有别人?
就在他张望的时候,一声突兀的琵琶音响了起来。
聂云嵬愣了一下,须臾后才感觉到困意涌上大脑。
魔修捧着琵琶,转过头看向他:“接下来就是我的私事了,非礼勿视——辛苦你睡一会儿。”
聂云嵬根本无法抵抗这种困意,眼皮只挣扎了一秒,便老实地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轮回井「04」 本无情根,
苍山山头, 如雪的剑光劈开迷雾,与法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易水剑的剑气如寒冰,所到之处, 地面和草木皆凝结起一层冰霜,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气和杀意。
“竖子, ”夙家家主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还不束手?”
夙秋挽了个剑花, 收剑回身, 一缕鲜血沿着他的手腕从袖口蔓延而下。
他是元婴后期巅峰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经是无人能敌的佼佼者, 但家主此次带来的都是白帝城的长老, 个个都是化神级别。
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个化神长老,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足够令人赞叹他的实力。
但毫无疑问, 他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家主冷冷道,“为了一个炼气期的废物, 你想要背叛家族?自你从白帝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上了天道的烙印。你永远逃不掉你的宿命。”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夙秋没有回应。片刻后, 他缓缓开了口。
“我一直在想, 你们布置这个法阵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何要选苍山作为阵眼。”他平静地说道,“有苍山秘境在,苍山的灵力本身就已经足够丰沛,从其他地方抽取灵力注入此地, 有何意义?”
见他没有要妥协的意思,家主也不再劝说,摆了一个手势,众长老携着法器一拥而上。
夙秋执剑迎战,易水剑映出雾色和雪光,随着他飞身掠起,带出一大片冰封的霜寒剑气。
盛夏时节,半空中竟隐隐飘起雪来,比隆冬更刺骨的严寒笼罩了整座山头。
“直至来到苍山,我才明白。”他说道,“原来,灵力与黑蚀并非对立的两面。”
若有其他人听见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自古以来,修真界只知灵力能抵抗和净化黑蚀,进而认为灵力与黑蚀是相互克制的关系。
但在看到苍山这一幕之后,夙秋心中已经有了另一种猜测——灵力与黑蚀不只是克制关系,也是相互转化的关系。
过度匮乏灵力的地方会被黑蚀吞没,同样的,当灵力的浓度到达某个临界点时,也会出现黑蚀。
原本单凭夙秋的认知,很难想到夙家这样做的原因,但慕蓁在白帝城时提到了一个地方。
轮回井。
师妹没有明说,她只说,这是一个极有可能和蜀州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御兽宗和白帝城有关的地方。
夙秋并不知道慕蓁找轮回井做什么,他只知道,在慕蓁的眼中,轮回井是一个变数。换而言之,轮回井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而轮回井是天堑结界的镇守。
倘若它和从前“不一样”了,又会发生什么?
夙家是故意选择灵力最充沛的苍山作为阵眼的。他们布置阵法,抽取各地的灵力注入苍山地脉,为的就是让苍山的灵力超出临界值,转化为黑蚀。
如此庞大且浓郁的灵力,一旦全部转化,必然是极强的、足以超出丁级浓度的黑蚀。
他们的目的只会是一个。
——夙家要把苍山变成新的镇守。
走进轮回井的这片刻间,慕蓁就已经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轮回井是一处非常特殊的地带。
它是凝固的时光,也是轮回和生死的起源,就像一个人无法同时踏入一条河流,在轮回井中,万物都是静止的,但万物又都是流动而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