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从蜀州一行之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格外疲惫, 一反常态地嗜睡起来, 天一黑就开始犯困,然后一觉睡到第二日午时。
因此这天睡醒发现天色才刚刚大亮的时候, 她感到十分诧异。
不过很快慕蓁就找到了原因——她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硬生生把她给熏起来了。
而她卧室正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碗药。
药碗还存着余温,显然是刚煎好不久。但仅仅是一碗药,还不足以制造出这满屋子药味。
慕蓁推开门走进院子, 扫视一圈,果然看到厨房角落里煨着一个小药炉, 旁边还放着几味没用完的药材,都是驱寒补气的灵药。
火早已熄了, 聂云嵬人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慕蓁总算知道他昨天去药王谷做了什么——原来是去找医修弟子借灵药了。
她有些惊讶。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她忙着辗转中州和蜀州, 和聂云嵬的接触不算多。本以为他们这对表面师徒之间没多少情分,没想到聂云嵬竟然会关心她的身体,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带着一点微妙的感动,慕蓁喝了一口碗中的药。
一口下去,她的感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药又苦又稠, 很难下咽,带着酸涩的苦和粘稠如鼻涕虫的口感中,还包裹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显然熬药的人是个新手,并不是很擅长控制火候。
只这么一口,她就喝不下去了,把药碗放下来,脸色一言难尽。
虽说良药苦口,但能把药熬得如此难喝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知道自己和聂云嵬没仇,慕蓁都怀疑他是想趁机把她毒死。
她转头就杀向了院门外,准备和这不孝徒好好算算账,没想到还没跨出门槛,就和刚从屋外走进来的少年撞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聂云嵬捧在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嘶……你没事吧?”慕蓁被他撞得晕头转向,看见地上洒落的东西,还是本能地弯腰去捡,“一大清早的,你就去药王谷了?”
聂云嵬朝地面伸手,想把东西捡回来,可惜晚了一步。
慕蓁已经看到了地上的书。门楣外的日光晃了一下,悠悠地映出一行书名。
《高冷仙尊爱上我》。
慕蓁:“……”
慕蓁:“???”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满脸冷淡木讷、毫无半点尴尬和窘迫的聂云嵬,陷入沉默。
她是没睡醒,还是活到头了?
片刻后,慕蓁坐在桌前,目光呆滞。
“你是说,你听说药王谷有人在写话本,所以特地去借书?”她难以置信,“而且还……不止一本?”
她看向了桌面。
除了那本《高冷仙尊爱上我》,桌上还摆着《霸道魔尊的偷心妻》和《限量婚宠:帅气掌门的落跑甜心》,甚至还有一本是尚未刊印的手写草稿,连书名也没有。
慕蓁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药王谷弟子爱搞学术研究,这事她知道,毕竟她也是个医修,年轻时也经历过在药王谷勤勤恳恳种田采灵药写论文的苦。
但她万万没想到,药王谷的学术研究已经超脱了农业和医学,朝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聂云嵬却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好像对她的反应有些困惑:“有什么不妥?”
慕蓁艰难地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这很正常,她要学会尊重。
“没有,没什么不妥,我只是有点……惊讶。”
很难想象,聂云嵬这样的人居然会对这种书感兴趣。
聂云嵬不太理解她的惊讶。去药王谷寻药材的时候,他偶然听说有人正在写话本,于是才向那位药王谷弟子询问了作者的住处,朝她要来了书。
他看得快,一晚上时间就把《高冷仙尊爱上我》看完了,除了主角常常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仙尊来博取心软和同情之外,没琢磨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于是今天一早在院子里煎好了药,便又去药王谷找作者借书,询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本是关于“一见钟情”的。
对方非常大方地把自己剩余的书都送给了他,不光一分灵石都没要,还表现得格外激动,大呼终于遇到了知音,甚至把尚未发表的手稿都一并塞给了聂云嵬,希望他能在山中多多替她宣传自己的大作。
慕蓁干笑两声,“所以,你通宵看完了这本……呃……《高冷仙尊》吗?”
看来是真的很爱看了。
聂云嵬不语,他目光瞥向了桌上的药。
慕蓁一看到那碗药就头疼。她转头看向聂云嵬:“我一定得喝吗?”
少年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她看,像一只执着的小兽。
慕蓁:“……”
她战术后仰。
这是干什么?
没看错的话,他是在……卖萌吗?
心中升起这种念头的时候,慕蓁整个人都毛骨悚然了一下:“不管你是谁,从我徒弟身上下来。”
聂云嵬没听懂,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眼睛里充满困惑,但依旧固执地盯着她看。
这本来应该是个纯真可爱的姿态,奈何他的瞳孔太深太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一对无机质的琉璃珠子,冰冷得有点渗人。
……不像是在卖萌,倒像是要暗杀她。
没人会喜欢被这样一双不像活人的眼睛盯着,哪怕是早就习惯了聂云嵬注视的慕蓁,被看久了也难免有点毛骨悚然。
“行了,行了,你赢了。”她和聂云嵬对视了半分钟,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捏着鼻子,把那碗药一饮而尽。
味道实在是太苦,苦得她狠狠打了个激灵,从天灵盖一路震颤到尾椎骨。
但聂云嵬似乎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打算。他认真地看着慕蓁把药喝完,这才开口:“我想去昆州。”
慕蓁一口药卡在喉咙里,把肺管子呛成了麻花,咳得惊天动地。
她就知道,聂云嵬怎么会无缘无故忽然给她熬药,原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技巧,他从哪学来的?
“咳、咳……你抽哪门子风了?”慕蓁擦了擦嘴角的药渣,伸手去摸聂云嵬的额头,“也没发烧啊!”
聂云嵬不说话,故技重施,紧盯着她看。
慕蓁服气了。
“好极了,”她心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打算和一群修士一起,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一处高危魔物看守所观光。”
这肯定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游体验。
“你知道昆州是什么地方吗?”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去昆仑墟,那里是镇守重地,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聂云嵬低垂了一下眼睛:“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慕蓁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说得一愣。
她侧目去看聂云嵬。少年低眉顺眼,漆黑的瞳孔像一对小巧温润的黑色棋子,看起来格外乖巧。
她心里头嘶地抽了口冷气。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没过几秒,慕蓁就冷静下来了。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聂云嵬和常人不一样,他就像是张涂满了蜡的白纸,纸上干净又纯粹,却填不进任何爱恨。
这和夙秋有点相似,但两个人又完全不同——夙秋能够感知和产生情感,只是不善表达,也很难理解情感。
而聂云嵬更像是一种动物。
他身上的非人感很强,和人族社会有种与生俱来的格格不入,也没法产生人应该产生的情感。人族的道德善恶、礼义廉耻,他通通都没有概念,只能通过观察和模仿,让自己尽可能地像一个真正的人。
这一点,慕蓁在半夜醒来看见聂云嵬在床头盯着自己的时候就发现了。
……尽管这种模仿很拙劣,直到目前为止,他看上去也只是勉强算个人而已,远远达不到能够融入社会的程度。
把聂云嵬的行为逻辑简化成动物,反而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正因为他不辨情感,也不辨善恶,所以,他说想和她待在一起,那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慕蓁思索了一下,问:“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因为聂云嵬果不其然回答:“不知道。”
……当她没问。
慕蓁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反倒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带聂云嵬去昆州。
昆州路途遥远,就算乘坐灵舟过去也要花费数日,他们这一去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把聂云嵬一个凡人丢在灵隐山,她的确有些不太放心。
先前去蜀州的时候,宗门内还有迟简可以照看一二。但这一次,迟简殷如英都会去昆州,而夙秋还在蜀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聂云嵬是个凡人,没有灵力,自然也没法使用修真界的法器,自然也包括玉简,要是他出了什么问题,慕蓁甚至没有办法联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