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那声音长叹一声,“只是一缕残魂。”
慕蓁战战兢兢:“那不就是鬼吗?”
一声轻笑,那声音好像被逗乐了。
“吾在这里待了太久,头一次见到你这般人,着实有趣。”他说道,“你可曾听闻,这昆仑墟底下镇着什么?”
慕蓁反应再慢,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
昆仑墟下有镇魔塔,塔中镇着一位上古魔神的残魂,这是九州人尽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
“这雾是你弄出来的?”她强自镇定地问,“你做了什么……幻境?”
下一秒,她的后颈骤然掠过一丝凉意,那声音从她的头顶飘了过去,一缕黑雾从她的身边炸开。
慕蓁本能地往后退去,脚后跟却被石子绊住,她背后已然是山壁,退无可退。
“原来是天残之人。”那声音说道,“难怪幻境迷惑不了你。”
慕蓁看出来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魔神没有杀她的打算——暂时。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听魔神的意思,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被他困在了幻境之中。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拖延时间,于是只能一边绞尽脑汁思考离开这里去找迟简和殷如英的办法,一边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是天残?”
魔神顿了顿,随后,他大笑起来。回声空谷传响,在幽静的山谷中更显诡谲。
“天残者,乃天地之缺也,无有束缚,无有枷锁,如混沌初开,兼容万物。”魔神叹息道,“天残之人天生七感,可洞察灵力,不论任何幻境,都会露出破绽。”
“你能看见灵力,此事你不知晓吗?”
慕蓁耳边嗡的一声,有如天雷乍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她连恐惧都忘记了。
“……灵力?”她艰难地念出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词汇,“我看见的那些……不是黑蚀吗?”
她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魔神疑惑又兴致盎然地盯着她,半晌后,他发出了古怪的笑:“天道的谎言,竟能蒙蔽九州上万年。”
空中的黑雾犹如毒蛇般向着慕蓁游来。慕蓁想要避让,然而黑雾触碰到了她,却没有伤她分毫。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在短暂的刺痛之后,与她融为了一部分。
刹那间,慕蓁想起了那个上元夜的三清镇,想起了那个她守了整整四十年的秘密。
“可怜的人,竟被天道蒙骗至今。世人皆如此,你也不例外。”魔神故作惋惜地长叹,“你以为我们生来就是魔,只会茹毛饮血、十恶不赦?你错了,你我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倒是天道为了掌控九州,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的化神修士,竟都成了天道傀儡……”
慕蓁大脑空白,魔神的话从她的左耳流进来,又从右耳流了出去。
她心中告诉自己,这些话一定是欺骗,都是魔神为了动摇她而胡编的谎话。但她的脑海中却一遍遍地想起四十年前,想起那一天的迟简。
按照他们所学的关于“黑蚀”的知识,那天的迟简绝无可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因为黑蚀只要入体,就会对人产生损伤,就像一把刀砍在木头上,一定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除了她在吸收掉那些东西的时候感到过一瞬间的剧痛以外,黑蚀没有给迟简和她留下任何伤害。
它们涌入身体的时候,给她的感觉与灵力流过灵脉时如出一辙。
如果她看见的东西,是“灵力”。
那为何……它们会出现在黑蚀疫的土地上?
那一晚迟简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慕蓁的耳畔一阵嗡鸣,大脑犹如针扎一般泛起刺痛,“你在骗我。”
魔神欣赏着她的挣扎,声音里流露出怜悯。
“天残者,可为阴阳之载体,不受规则审视,生来就能驾驭这世上所有的力量。可惜大道总归公平,天残之人,一生无不命运多舛、灾劫相伴。”他叹息道,“你注定众叛亲离,孤独一生。”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们还会再见的。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一切。”
“等等!”慕蓁此刻脑海中全是疑问,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几乎把她的大脑撑爆,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追了上去,“别走,你把话说明白!!”
在那声音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四周的大雾骤然散去,慕蓁面前赫然对上一张脸,她瞳孔骤缩。
那是张眼神无光的面孔,目光呆滞而空洞,犹如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是和他们同来昆仑墟的修士。
他那没有焦点的眼睛和慕蓁对视了两秒,一股鲜血忽然从他的嘴中毫无征兆地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苦楝子「04」 她是……天
慕蓁惊叫一声, 向后退了两步,却不慎踩到地上的碎石,趔趄跌在了地上。
她这时候才看清了, 一把赤红色的剑,洞穿了那名修士的胸膛。
慕蓁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的眼珠子僵硬地缓缓上移, 看向了那修士的背后。
迟简站在他身后,握着剑柄, 面无表情地将赤霄拔出。尸体失去了支撑, 訇的一声砸在慕蓁面前。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擦了一下,掌心猩红一片。
“迟简……?”她迷茫地喊。
迟简没有理会她。他将剑抽出, 走向了下一个人, 又是一剑收割了他的性命。
没有人反抗,每个人都好像困在了幻觉中,有人大哭,有人大笑, 所有人都沉浸在虚假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直到血液变得冰凉,身体倒在地上, 他们也没有清醒。
迟简的身上黑雾滔天,他的双眼和昆仑墟内所有的人一样没有焦点, 猩红的瞳孔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偏执。
慕蓁终于反应过来,心瞬间凉了个透彻。
是魔神。
他制作了一个笼罩昆仑墟的幻境, 困住了所有人。
慕蓁拼命从地上爬起, 大喊:“迟简!”
又是一声剑刃刺入血肉的声响,没有人回应。
“迟简!”她朝着少年跑去,“迟简,师弟,弟弟……停下来, 快点停下来啊!!”
山谷的地形并不平坦,慕蓁被凸起的石块绊了个趔趄,发绳在奔跑中不知何时散开了。她活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嘴里胡乱将什么称呼都叫了一遍,祈祷着有哪一个称呼能够让他获得一瞬间的清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的迟简是金丹期修士,他的速度和身法比她要快很多。慕蓁绝望地向前跑,但不论她怎么追,都追不上迟简。
她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上元夜,她在雨水、泥泞和烈火中连滚带爬,狼狈地奔向少年的背影。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住他了。
迟简已经在大道上走了太久,他离那个暴雨和火海中无能为力的少年越来越远,离尘世也越来越远。
她怎么也追不上他。
慕蓁知道,四十年来,迟简每一天都在恨,憎恨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憎恨带来黑蚀疫的魔族,憎恨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
尽管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开朗,正直,大方,上进,仿佛大哭过一场以后就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梦魇在他的心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慕蓁知道,迟简从未有一天释怀过。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个上元夜带走了他身上的某样东西,就像寻剑仪式也带走了她的某样东西。他和过去不一样了——就算他装得再怎么释然,也骗不过慕蓁的眼睛。
于是那些无处发泄的偏执和恨意生出了心魔,终于在这一天,变成了魔神幻境的养料。
她踉跄着跨过满地的尸体,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师姐!”
慕蓁仓皇转头,看见了身后的殷如英。
她身上的绿衣已经被鲜红浸染,腹部的贯穿伤止不住地向外淌着血。
“师姐……别过去,”她捂着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慕蓁的衣角,“他已经入魔了。”
说完这句话,她咳嗽了两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了下去。
迟简不知道得了什么力量,实力大增,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别说话!”慕蓁立刻扶住她,连声线都颤抖着,往她的伤口注入灵力,“我是医修,我能……”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她的灵力并没有作用。
殷如英的伤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师姐,没用的……是黑蚀。”殷如英擦去嘴角血迹,把她往外推,“快走,我会拖住三师兄。”
“不行!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慕蓁握着她的手拼命摇头,“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然而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试图把殷如英背起来,但刚刚被石子绊的那一跤似乎崴到了脚,她只走了两步,就趔趄着软了下去,脚踝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