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算是吧。”
“老子就知道。”鬼画张冷笑一声,“你刚来黑市的时候就一脸穷相。”
慕蓁露出一个配合的傻笑,手本能地攥了一下心口的衣领。
那里有一根羽毛。
没有了灵力,储物戒也无法使用,她只能把它藏进自己的衣襟。
每当做梦的时候,她总能听见殷如英那句留在羽毛中的遗言,但除此之外,这片羽毛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尽管如此,慕蓁已经非常满足。
至少她还有这片羽毛,至少她还有师兄。
正想到此处,她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师兄。”
夙秋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在屋外孤零零地站着。
慕蓁只花了一秒,就在见师兄和打黑工之间选择了前者,把手里的符纸一丢,兴高采烈地迎着夙秋跑出了门,成功收获鬼画张一个白眼。
“抱歉,近来九州有些事,所以耽搁了。”夙秋摸摸她的头发,递给她一串糖葫芦,“给你。”
旁边的鬼画张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给送糖葫芦,当人家是小孩子不成?!
但慕蓁似乎很吃这套,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她接过糖葫芦就顺势咬了一口,问道:“是仙盟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夙秋迟疑了一下,“是白帝城的事。”
慕蓁听出他语气不对:“很重要?”
“不算。只是家主希望我能尽快晋升化神。”夙秋摇摇头,“小事而已,不要紧。”
慕蓁问:“师兄,你的修为已经快到化神了?”
夙秋点了点头。
慕蓁本想说句恭喜,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下去。
鬼使神差般,她想起了魔神的话。
“师兄,”慕蓁犹豫着问,“每一位修士突破化神,都需要经历问道渡劫吗?”
夙秋道:“嗯。”
她脱口而出:“师兄,你能不能不晋升化神啊?”
话刚说完,慕蓁就后悔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任何一个修士听了这话,都只会当成孩子胡闹的一时戏言,毕竟,得道飞升是所有修士的终极梦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问道要渡三十六道雷劫,太危险了……”
夙秋:“好。”
慕蓁的话一顿。就连鬼画张也收起了白眼,朝他的方向投去一瞥。
“师兄,”慕蓁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我开玩笑的……”
夙秋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不是因为你。”
这话反倒把慕蓁说糊涂了。
不再晋升化神,无异于自毁前程。慕蓁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九州的修士放弃问道?
还是说,魔神说的那些话,真的确有其事?
慕蓁还想再问,就听见鬼画张“乓”的一声合上了门,把他们俩一同关在了外面。
意思相当明显:让他俩滚一边去,别在他跟前碍眼。
慕蓁:“……”
鬼画张一向不待见九州修士,每次夙秋一来,他的白眼就没翻下去过。
夙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他的秉性,把慕蓁往医馆的方向推了推,道:“走吧。近来我没什么事,可以多待一阵子。师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听他这样说,慕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黑石河谷里好像没什么可去的,就连黑市我都逛过一遍了。”
黑市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恰恰相反,那是腌臜污秽的集大成之所,不光有卖违禁品的,甚至有买卖人肉的。慕蓁去过一次,见到那场面之后差点吐出来,之后就再没踏足过黑市。
“不在这里。”夙秋摇头,“我可以带你出去。”
慕蓁愣了愣:“怎么出去?”
天堑结界排斥一切邪魔,如若是魔修,断然无法踏进九州一步。只有慕蓁,大概因为灵脉全碎,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魔修,还能在结界附近出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在九州逗留太久。一来她的头发太过醒目,就算用帽子和衣物遮掩,也很容易露馅;二来她现在在九州还是仙盟通缉名单上的人员,要是被修真界的人发现,很大概率能认出她来。
夙秋说道:“跟我来。”
慕蓁一头雾水地跟着夙秋进了医馆的门,跟着他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来。
夙秋转身进了盥洗室,捣腾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盆水回来。
他找了张高度刚好的桌子,将水盆放在上面,道:“抬头。”
慕蓁听话地向后仰头,便觉得头发被捞了起来,泡进了水中。
水温刚刚好,不凉不烫,慕蓁诧异道:“这是什么?”
“染头发用的。”夙秋说,“头再往上一点。”
慕蓁仰着头去看夙秋,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在她还小的时候,夙秋也这样给她洗过头发。
那已经是将近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时还不到十岁,在人界听说了用桂花泡水洗发的偏方,吵着嚷着要试试。
修士会清洁术,其实根本用不上洗头,只要打个响指就能让身体恢复干净。但夙秋还是依了她,按照偏方所说用桂花泡水,替她将头发洗了。
他那时候带孩子还不太熟练,动作很是笨拙,洗了半天,非但没洗干净,还给她的头发缠了个死结。
最后慕蓁只好忍痛一刀把缠成一团的头发都割断了,为此接连一个月都顶着犹如扫帚般的发型。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十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发生那么多事,她甚至还没有成为二师姐。
她只是夙秋刚入门的师妹,是个可以被师兄宠着惯着的孩子。
夙秋低头瞅她一眼,见她神色怔然,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慕蓁眨眨眼,玩笑道,“师兄,这次你不会又把我的头发打成死结吧?”
夙秋失笑:“自然不会。”
他捧着慕蓁的头发,将它们完全浸入水中,慕蓁只觉得头皮痒丝丝的,似乎是夙秋用手在水中揉搓她的发根。
过了好一会儿,夙秋才说道:“好了。”
慕蓁立刻把发酸的脖子抬了起来,余光瞥见垂下来的额发竟然真成了黑色,不等头发上的水珠拧干,她就已经一溜烟冲了出去。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翻出铜镜,却还是在照见自己的时候呆住——镜中的她果真是满头黑发,连发根都没有一点白色,十分逼真。
许是太久没见过自己黑发的模样了,慕蓁抚摸了一下镜面,一时之间神思竟有些恍惚。
“慢些。”夙秋慢吞吞地走进来,用布条将她的头发裹起来,一点点将发尾滴落的水珠拧干,“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特别好!”慕蓁连忙道,“谢谢师兄。”
“你喜欢就好。前些日子我在市集上见到,想到你,打算买来试试。”夙秋说,“可惜时效只有一日,余下的量还能再用一次。”
虽然只有一天,但慕蓁已经很高兴了。
编好发髻,戴上帷帽,她看上去就和一个普通少女无异,能够完美地融入市井。
夙秋则御剑带着她离开了黑石河谷,去了离天堑结界最近的一处凡人城镇。
时隔三年,慕蓁终于又一次回到九州,回到了她最熟悉的人间烟火中。她肉眼可见的兴奋,像尾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把形形色色的小摊都看了一遍。
“师兄,你看这支簪子的做工怎么样?”
夙秋看了一眼,点头:“好看。”
慕蓁顿了顿,却没有买,转身又去了下一个摊子:“这个剑穗也不错……师兄觉得呢?”
夙秋:“好看。”
慕蓁犹豫了一下,依旧没有买任何东西。到了下一个摊前,她问道:“师兄,昆州有什么特产……”
话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慕蓁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以往去人界,她习惯了给迟简和殷如英带礼物,给药王谷的同门带土特产,因此虽然她热爱逛集市,却很少有买给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给那些人带东西了。
一时之间,慕蓁变得迷茫起来。
“怎么了?”夙秋显然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诧异道,“昆州,不好玩吗?”
“……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听见他这措辞,慕蓁哭笑不得,“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买什么。”
夙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等我一下。”
说着便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慕蓁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很快看见夙秋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推给慕蓁:“给,红豆酥。”
慕蓁:“……”
她叹了口气,“师兄,你还是别寻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