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就是长久的静默,不知道山鬼在想些什么。
他盯着山鬼,忽然想起,山鬼其实很年轻。
他不足千岁就已飞升,成神才不过两百年,就不幸碰上了仙魔大战。当人时一辈子匆匆忙忙,飞升了也没体验到当神的乐趣,就已经要以身殉道了。
真是可怜。
“我一直未曾问过你,”最后他问道,“你为何会选择背叛仙道?”
山鬼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背影:“我有我自己的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山鬼。
再然后,就像九州史书记载的一般,立天道、建仙盟、起镇守,天堑结界切开两域,天堑之外,永世不见天日。
陨落的众神化作天道意志,将灵力一分为二,混沌生两仪,阴阳割昏晓。
自此以后,九州的“灵力”,变成了如今的“灵力”和“黑蚀”。九州境内,凡灵修者,不可被黑蚀所伤。
仙道将所有魔修赶尽杀绝,穷途末路之际,他毁去自己的肉身筑起镇魔塔,将自己的一缕残魂藏入了塔中。
对于神而言,肉身的毁灭并不是死亡和终结,他策划的是一场漫长的、或许不会有结果的蛰伏。
他在等一个变数的出现,等天道变得薄弱,等万年前种下的种子破土。
直到有人踏入这方地界,对他说——
“醒醒。”
……
慕蓁猛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琵琶行「02」 “请你教我
她这才发现, 自己竟然躺在镇魔塔旁边睡着了。
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酸胀难忍,她几乎感觉头不是自己的, 躺在地上还没缓过来,就对上一张脸。
慕蓁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激灵从地上蹦了起来。
那人大约也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没来得及躲闪, 被她起身时撞了个正着, 两颗脑袋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一起。
邦的一声响,非常清脆。
好听就是好头。
慕蓁本来就痛的脑袋雪上加霜, 对方的脑壳好似铁做的, 这么一碰非但没事,还把她撞得眼冒金星,险些朝后栽回地上。
幸好那人及时伸出手臂一兜,硬是将她的上半身捞了回来, 没让她再磕出个脑震荡。
慕蓁总算缓过了口气,捂着头从地上坐起来, 正要质问对方,不曾想下一秒看清了眼前人的五官, 忽然顿住。
坦白地说,那是张好看得很客观的面孔, 轮廓锋冷, 浑然天成,眼瞳黑而温润,似秋水、似月华,又似一个落雪的冬夜。
慕蓁之所以愣住,是因为就在刚刚, 她睡梦中见过这张脸。
“……山鬼?”她脱口而出。
那人低下头来,目光更显疑惑:“你,认得我?”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的十分费劲,好像许多年没说过话似的。然而慕蓁依旧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也和魔神回忆里那位“山鬼”一模一样。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你……”她的嗓音依旧像被火烧过,清了好几次嗓子,才让自己吐字听上去清晰一些,“你真的就叫山鬼?”
那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名字,忘记了。这里人,都这么叫我。”
听他这么一说,慕蓁顿时想起魔域里关于“山鬼”的传闻来。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慕蓁试探问:“‘这里’是指魔域?”
山鬼点了点头。
慕蓁瞪大了眼睛,立即警觉起来。
虽然在魔神的记忆里,那位名叫“山鬼”的年轻神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但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一万年能让魔神从意气风发的天才变成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登,难保那位“山鬼”不会有别的变化,毕竟他在魔域的名声也算不上好。
“你是,什么人?”山鬼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慕蓁沉默了一下。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中间的过程实在过分曲折。
而她并不想再把这个过程回忆一遍。
“那你呢?”最后她选择了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
山鬼看向了镇魔塔:“为了,它。”
慕蓁抬头看着那座高塔,面露茫然。
下一秒,山鬼就从后背上抽出了一把剑。
没错,是后背——不是剑鞘,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他从自己的骨头里抽出了一把剑。
那剑周身漆黑,剑身上绘满了骨骼一般的纹路,比起慕蓁见惯了的灵隐山的灵剑,它显得暴戾、狰狞又可怕。而青年将它从自己的脊骨里抽了出来,却没有丝毫流血破皮的迹象。
这场面不亚于有个人从喉咙里掏出了自己的两扇肺。
慕蓁被这惊悚的画面震得向后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把剑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她看见,周围的黑蚀忽然都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朝着那把剑飞驰而去。
黑剑犹如饿极了的饕餮,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黑蚀,剑身上的纹路渐渐呈现出艳红的血色,鲜活得仿佛要从剑上流淌下来。
许是因为魔神留给她的记忆信息量太多,电光火石间,许多曾经的事情都在此刻联系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背叛仙道的青年神明,想起那半道杀出来把魔域搅得天翻地覆的程咬金,以及轮回井被破坏的九州传闻。
他们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是上古文明和秩序的亲历者,是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见证者,也是九州现存的最后一位神。
现在,他从久远的沉睡中苏醒,要在这片大陆上找回自己的“道”。
终于,荒原上的黑蚀尽数被黑剑吞没,镇魔塔化作一片齑粉,轰然倒塌。青年将黑剑塞回了脊梁中,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这里,会塌。”他说道,“走。”
说完,他拉起慕蓁的手,就往荒原的深处去。
慕蓁被他拽了个趔趄,连忙喊道:“等一等!”
山鬼转过头。
“我……”她迟疑着说,“我想……回黑石河谷一趟。”
山鬼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径直从空中撕开了一道裂隙,带着她穿了过去。
慕蓁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山鬼从崩塌的镇魔塔中拽了出来。周围的景色已然翻天覆地,他们站在了黑石河谷的土地上。
慕蓁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呆愣了片刻:“谢谢。”
他们俩面对面站着,慕蓁这才发现,青年比她要高一个头。他微微垂首,阴影便投落在她的身上。
“你,”他的语气中带着疑惑,“天残?”
慕蓁顿时抬起头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但转念一想,山鬼从前也是神,既然魔神知道“天残者”的事,那山鬼会知道也再正常不过。
于是她点了点头。
山鬼却低下头,打量了她一番,神色更为困惑:“不对。你身上,有东西。”
慕蓁比他还困惑。
紧接着,山鬼忽然伸出食指,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
仿佛一股清泉从印堂流入大脑,顿时,慕蓁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之感。与此同时,一声极为细微的动静,从她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啪嚓”一声,若非是她自己的身体,恐怕她都听不见这个声音。
“好了。”山鬼松开手说。
慕蓁睁开眼睛。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陡然变了个模样。
她生来就能观察到黑蚀,黑蚀在她的感官里犹如黑色的雾,她早就司空见惯。
但现在,她观察到的不只有黑蚀了。
慕蓁转身看向山鬼——他体内流动的是潺潺的白雾,像温泉里氤氲的水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灵力”。
九州修士所使用的,她从小接触到大、最为熟悉的力量。
她能看见了。
“你的身体,有封印。”山鬼说,“我帮你,去掉了。”
慕蓁一愣:“封印?”
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她的身体里升腾起来。
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从没见过灵力,只见到过黑蚀。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封印,让她无法与灵力取得链接,不光看不见,就连使用都格外困难。
那人早已经发现了她的特殊之处,并且盯上了她,甚至极有可能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监视着她。
……是谁?
是一个人吗?还是一群人?又或者,监视她的根本不是人?
慕蓁想起了那些早有预谋前来杀她的修士,只觉得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喂。”直到山鬼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