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孟越年实在等得不耐烦,亲自下了马车,刚好魏平面色犹疑着回来。
“如何?”孟越年微蹙眉心,由小厮扶着往前迎上去。
魏平踟蹰不安,明知不妥也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公子您别急,是这样的……”
半柱香后,孟越年又咳起来,肩骨耸动,胸腔震得像空桶回响,空荡荡的大袖也跟着身子摇晃。
捧着的手炉明明散着热气,他的指尖却好似更冰了。
他的唇角弯着,却无半分笑意,比起令人遍体生寒的沉沉眸光,他的嗓音冷得更像冰渣,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一丝声音,像是把最刻骨的怨毒都融进腔调里。
“孟越临,孟越临!我定要把你拖进深渊,让阿玥看清你所有的肮脏不堪,让你也尝一遍我咽下去的每一口血!”
声音很轻,像在喃喃絮语说着情话,可那话里的恨意,却重得让人后脊冻得透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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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安置 阿临,只要
江水是铅灰的, 浑沉沉的。橹桨一下下翻搅着江水,带出大片白沫, 又立刻被打着旋的水流吞没了去。
北风从江面上刮来,吹得船帆“唰唰”作响。
姜令玥刚看过几位长辈一切无恙,从前面客舱弯腰出来,拢了拢大氅,望着滚动江面轻蹙眉心。大船逆流而上,比预料中走得慢上不少。
“娘子看什么呢?仔细风大。”身后的青禾越前半步, 挡住大半寒风。
姜令玥笑笑,沿着船舷往后舱去:“不碍事,左右吹了几日,习惯了。”
青禾也跟着笑:“是呀, 总算远离那地方了。”
虽说和预想的差别甚大, 不过在青禾看来, 大娘子只要摆脱了其中一人,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起来。
兼之她发现,三公子对娘子比以往还要上心黏糊,感情非但没减少半分,反而与日俱增,长此以往, 她也乐见其成。
姜令玥推开后舱歇息的房门, 脱下大氅递给青禾挂好,看着青禾始终挂着淡笑的面容若有所思。
着急忙慌的,她也是过了几日才发现家中少了一人, 一贯天天跟在孟越临身后的宋凛不见了。
换句话说,没有回来。
一想到他们曾流落匪窟,她吓了一跳, 以为宋凛遭遇不测,不想孟越临拍着心口保证,宋凛好好的,只是在逃离途中受了些伤,遇到一个心善体贴的小娘子照顾,一来二去两人有了好感。
他自觉对不起青禾,这才没有回来,托孟越临帮他解除婚约。
青禾得知后,反而松了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她本就苦恼要不要嫁给宋凛,这下好了,他寻到待他真诚的良缘,她由衷祝愿。
孟越临说得坦然,导致姜令玥也没起疑。她旁观几日,见青禾神情不见哀伤,也不似所伪,心里石头这才落地。
船上起居简单,青禾刚沏好一壶茶,门扉响动,孟越临抱着包裹得只露眼不露牙的阿宁回来。
大抵阿宁也习惯了船上的日子,一进屋小手便扒拉开兜帽雀跃起来。
“娘!”
这段日子,阿宁学会喊简单诸如爹、娘等字眼,可把孟越临高兴坏了,每日都要抱着在船上溜达逗弄,哄着她不停喊爹。
约莫是心结已解,孟越临坦荡纵容,姜令玥反而默许他和阿宁亲近的行为。
一家三口很快坐在一块笑闹起来,青禾抿唇偷笑,悄然退了出去。她扶着栏杆眺望滔滔江水,心底喟叹一声。
又过了十日,大船靠岸。
临海雇的家仆几乎都遣散了,姜令玥也真心问过身边婢女,就连知夏得知可以获得一大笔安家费,也没有选择跟随。
兼之这次没有宋凛提前安排,船靠岸后,孟越临不得不亲力亲为,先行上岸寻了处僻静的客栈安置歇了两日,又赁好马车,这才拖家带口继续赶路。
等他们到达此行目的地安庆县,已经是腊月十六了。
安庆县离原先姜令玥打听过的凤庆县相距百余里,民风淳朴,近几十年都没发生过什么大事,算是个安稳的小县。
为避免留下明显行踪,孟越临几乎是每到一处便改换姓名,花银钱打听安排。就连新宅都是托人辗转了数道,适才决定买下。
幸而原主子把宅子保养得不错,马车停稳后,孟越临率先跳下马车,和事先接到消息等候在此的牙人进宅子逛了一圈后,付了尾款,牙人见对方爽快,满意之余,又询问还有什么可帮衬的。
孟越临与人打交道惯了,牙人自然对本地熟络,便干脆又让他帮忙寻些伶俐的长工明日送来挑选。
宅子是三进的,不说清扫之类的活计,单就他抱着日后不再让阿玥辛苦半点的心思,便打定主意往后多雇些下人,眼下还要拆卸行囊,多的是活计。
牙人一听有生意可揽,更是热心,当下先麻利寻了数名可靠帮闲过来。
饶是在临海弃了大部分家什物件,也满满装了五大车行囊,孟越临索性让车夫卸了角门门槛,径直拉进院子里。
青禾先下马车,之后回身接过阿宁,姜令玥下车后探身往回看,孟娴冉身轻灵活,已先行一步去搀扶秦奶奶等人。
她唤过青禾:“我们人手不足,你先去帮衬着阿临安置重要行囊,其余的慢慢收拾,阿宁交给我。”
“是,娘子。”青禾脆声答应,把阿宁递还给她,便往几辆大车查看。
姜令玥抱着阿宁正欲先进堂屋歇息片刻,孟娴冉等人也跟了进来。除了小冉身边的喜莲,秦奶奶、曲氏身边也只留了一人,而孟三老爷倒是有两名亲随,这会都自觉去拆卸行李。
姜令玥见此,实在腾不出额外人手,便让曲氏先看着阿宁,她和小冉去厨房烧水沏茶。
忙碌一阵后,眼见天色不早,寒冬腊月的,孟越临额头泛着细汗进来说话:“祖母,爹,娘,今晚约莫只能清扫出三四间屋子,我们将就睡一晚,明日定尽数安排妥当。”
歇了一阵的秦奶奶缓过劲来,见孙子忙累成这样,心疼的让他快坐下歇歇:“今晚有张床睡就够了,来日方长,你也别折腾了。”
他们其实都很不理解此次突然搬家的行径,然孟越临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又让他们不得不听从。
一开始以为只是孟越临一人的主意,没想到旁观两日,俱都琢磨出姜令玥也是知情人。孟越临出海来回颠簸三个月,其间辛苦全家人都看在眼里。
几位长辈不免开始对搬家缘由几番猜测,推断出大抵又是姜令玥的原因。自从接纳了她,光孟越临一人付出还不够,现下全家都要被来回折腾,不免心下有了微词。
孟爹微皱眉心,站起身伸伸胳膊,嘴上念念叨叨:“也不知你一天天急什么,走吧,我腿脚还利索,也跟着去摆弄摆弄。”
曲氏连忙拉他,斜睨一眼身侧:“你腰背不好,摆弄什么,别添乱了,让年轻人去。”
孟越临无奈苦笑,他也看出家人对阿玥有了疑心,奈何眼下实在不便解释,唯有耐心哄着。
见家人快争执起来,孟娴冉撸着袖子上前:“哎哟,一个比一个年纪大,快别争了,擦洗活计我也能干,这就去把后院清扫几间卧房出来。”
“我陪你。”姜令玥神情温润平和,淡笑道,“长辈们都歇着便好。”说罢,她与孟越临相视一眼,微微摇头。
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偏偏一屋子老弱,总不能当真劳碌长辈,唯有顺着阿玥的话接:“如此也好。”
这一通忙活便到了夜幕降临,等姜令玥得空坐下,都快酉时末了。
幸而宅子不远处有家酒楼,提前定了席面让人送来,一家子吃下热饭汤水,这才回屋睡下。
姜令玥留给自己的屋子偏小,甚在收拾得干净,青禾烧了热水送来简单梳洗过后,便熄灯睡去。
因着大部分箱笼还堆在前院东西厢房,这夜孟越临便带着一名亲随睡在那里,以便照应。其余人则统一歇在后院。
好在牙人靠谱,翌日一早便带了二十多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女过来,姜令玥带着小冉挑人先看眼缘,之后过问几句家底,旁观此人是否目光躲闪亦或者口齿伶俐,精挑细选只留下八人。
偌大的宅邸八名下人委实不够,牙人见主家挑得仔细,明显不是好糊弄的,心下惴惴不安,昨日没好好打听主家脾气,这门生意怕是要黄了。
不想姜令玥看出他的踟蹰,挥手让青禾带着那八人先去安排,这才拂袖坐下:“张翁且坐,不必拘谨。我习惯过问几句,多看几眼,并非疑你荐人不当,实在是我们初来乍到,我又掌管一大家子,用人之事不敢轻忽,惯常要细瞧过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