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牙人面色恭谨坐好,她语气稍顿,也更为平和:“一事不烦二主,这差事既从你这开了头,还得烦你再费心多走几趟,不拘男女,首要老实本分,周正妥帖的,我要留人了,定会重谢。”
牙人张翁心神一凛,更郑重几分,起身拱手道:“大娘子放心,明日我再来,定给您寻到更妥当的。”
“小冉。”姜令玥偏头唤了一声,孟娴冉与她先前共事许久,瞬间领会其意,侧身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颜色普通的小荷包塞过去。
“张翁辛苦,这些茶水钱您收好。”
牙人见状,心知这户外来的主家挑剔归挑剔,却是行事爽快的,之后办事更尽心了。
待牙人走后,孟娴冉尚有些懵懂,不解道:“嫂嫂何故对他那么客气?”
姜令玥娓娓解释:“做牙人生意的,不论官府还是一些阴司生意多少都有沾惹,而况我们初来乍到,少不得需要对方多帮衬提点,交好总比交恶好。”
孟娴冉似懂非懂:“嫂嫂说得有理,我思虑就没这么周到。”
姜令玥眸光微垂,不止家中,她还欲借助牙人消息灵通的便利,帮她留意官府的消息。
虽说此次搬家他们夫妻俩都十分谨慎,委实人多了些,难免路途留下线索。若是孟越年利用权柄行事,实难藏得更隐秘了……
有了多余下人帮衬,各处院子都分派了人手,晚间时重要的屋子几乎都收拾妥当,箱笼也搬了进去。
正院还是留给孟越临一家三口,阿宁也大了,姜令玥索性趁此机会,直接将西边两间偏房并作一间贯通,留给阿宁做寝卧,等大些再单独分院。
这所宅子比临海那座要大得多,二进正中为待月轩,东侧另有并排两个院子,分别给秦奶奶和孟家爹娘,中间穿堂相连,便于侍奉照应。
而三进的后罩房早被原主人拆了,改为约两亩多的后花园,虽则现下冬日没什么好景,不过来年春日稍加打理想来也甚好消遣。
花园西南角有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楼,月洞门直通花园,姜令玥做主分给了孟娴冉。她尚未婚配,居于后院,相对自由得多。
如此一来,便只二进西院还空着,略做收拾,日后权当客房所用。
忙碌数日,总算彻底安顿下来,家中交给姜令玥打理,管束下人,定规矩行章程,很快恢复井然有序的日子。
孟娴冉闲不住,得了空便拉着姜令玥逛街,采买家用,也是奇怪,孟越临突然对她很大方,不止月钱多了一倍,还说她可以每季从公账支取最多五十两。
五十两,抵得上她过往一年的月钱了。
然而,要不是为了不过早露富,孟越临还想给她更多,这还是斟酌后定下的。
马车上,孟娴冉脚边都堆满绫罗绸缎,拆开刚买的油纸包递到姜令玥面前:“嫂嫂,这个点心不算很甜,你尝尝。”
她记得嫂嫂素来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今日嫂嫂也好大方,来之前为了减少行囊,他们都舍弃了不少旧衣,嫂嫂心里记着,这下零零总总买了许多绵绸,还有三块上好的狐裘料子。
从前在京城时,虽说她好歹也算官家小姐,然卢氏或多或少会克扣些,狐裘她自幼也仅有一件,早两年就偏小了,也舍不得丢弃。
兄长急于搬家并没说清缘由,不过孟娴冉心思活络,从旁枝末节的细节里,不免多想了些。
姜令玥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小口,清爽不甜腻,她眉眼微弯:“挑的不错,改日再去这家买些。”
孟娴冉眼珠俏皮一动,打算从她这打听打听:“嫂嫂,我发现你和兄长都神秘兮兮的,能不能透露点真相?我保证不往外说。”
你哥怕的是你往外说吗,分明是怕你往内说。
姜令玥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忍俊不禁:“有些事不与你们说清楚,是不想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语气稍顿,语重心长道,“你要知晓,就连你兄长都避之不及忙着远远避开的事,又岂是你们担得住的。”
孟娴冉呼吸一滞,对啊,连兄长都巴不得跑得更快些,原委怕也是和嫂嫂说的一般,不禁有些懊恼,捋了捋发丝:“怎么我就不能生得更聪慧些,就可以和兄长嫂嫂分忧了。”
姜令玥眼底漾开笑意,掏出手绢帮她擦拭指尖的点心碎屑:“你呀,过好令你满足的小日子就行,往外有你兄长撑着呢。”
“那商行,当真不再开了吗?”之前跟着嫂嫂学了点皮毛,她正兴起呢。
“这个嘛,等我与你兄长再商议。”姜令玥沉吟片刻。
晚间沐浴过后,姜令玥举着几份花样在灯下挑选,曲氏等只挑了布匹花色,其余事体全权交由她做主。
她只得依着素日几人偏好,斟酌着来。绣坊和绣娘倒是去街上寻好了,明日就来量衣。
连日来都是草草收拾便歇,孟越临泡了快半个时辰的热水,这才懒洋洋起身,发梢也不擦干,便仰躺在贵妃榻上,任凭长发垂落在熏笼上烘着。
时光悄然无声,姜令玥挑好几个花样,鼻尖陡然闻到异样的糊味,她偏头一看,错愕失笑,只见孟越临的发丝尖有几缕都熏焦了。
她赶忙拨开他的长发抖了抖,又用掌心摸了摸,几乎干了,这才挪开熏笼。本想唤他起身去床上睡,见他呼吸绵长,不禁一时失神。
姜令玥悄然挨着他坐在榻沿,将搭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往上,轻轻覆在他微蹙的眉心,又缓缓移向右边眉骨,划过那道尚还清晰可见的疤痕。
阿临,你受苦了。
她伏下身去,枕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莫名心安。
不想,睡梦中的人居然抬起手臂覆在她的背上,一遍遍拂过背脊,似梦中低喃:“阿玥,别怕。”
姜令玥一时愕然,她恍惚有片刻失神,继而浅笑着身躯往上攀了几寸,樱唇覆上他的。
阿临,我不怕。只要我们都好好的。
——
京城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皇城隐在一片茫茫雾气中。
城门洞开,候了许久的魏平飞快跃下马车,上前撑起伞。回到马车前,他不着痕迹托了一把孟越年的手臂,这才稳稳钻进马车。
马车驶离须臾,孟越年压抑不住剧烈咳了一阵,幸而魏平早有准备,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化在温水里,递给他小口喝下,过了会终于不再咳了。
魏平松了口气:“公子,陛下同意了吗?”
孟越年唇色因为咳嗽而变得赤红,闻言冷笑:“父亲以为他先谏言便能阻止我,却不知我早先一步便和陛下达成共识。此番我立下大功,陛下本就有意让我暂避锋芒,休养生息,以待兵部亦或户部的空缺。”
魏平点头:“老爷急功近利,反而落了下乘,前几日朝会又言语得罪右相,这才期盼您能扳回一城。”
“一城?”孟越年嗤笑一声,“我不止不会帮他,还要让他寸步难行。”
魏平知晓他们父子恐怕难有言和的一天,闻言也不再劝,迟疑着提起另一事。
“公子,都快除夕了,天寒地冻路上着实不便,太医也叮嘱过,您上次晕厥,乃是数月之劳积于一日之怒,心血暗耗之故,静养百日方能将亏空养回来。要不还是像以往那样,由属下先去探路。”
话音未落,孟越年周身气息骤然冷下去:“我意已决,此番既已事了,你又何必再阻我。”
魏平委实劝过多次,饶是现下孟越年身边已经没有能牵制他的人,他身为属下说的话也不大管用,唯有默默压下担忧:“那属下定安排妥当,公子路上也舒坦些。”
孟越年没有应声,指节紧扣手炉,眸光虚虚落在空处。
阿玥,这次我不会再空等了。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这次不墨迹了,动用权利,很快修罗场
第76章 子嗣 手掌扣着
这一年的除夕似乎格外安静。
除夕那日, 姜令玥给府中新雇的下人都包了红封,又放了三日假, 府门口悄然换了大红灯笼并春联后,便沉入了茫茫夜色。
团圆宴上,阿宁愈发口齿伶俐,穿着绣满福字的棉衣,学着大人像模像样拜年,逗得几位长辈开怀大笑以外, 府内再没添更热闹的声音。
用过晚膳,长辈们熬不住守岁,都回房歇息了,前厅炉火烧得还旺, 姜令玥靠窗和孟越临在对弈, 光影无声在两人脸颊挪移, 不知不觉间,夜色黑沉如墨。
孟娴冉陪阿宁在一旁玩闹许久,阿宁开始犯困,打起哈欠,从矮榻另一侧爬过来抱着姜令玥的腰肢拱了拱。
“都亥末了。”姜令玥偏头看了眼角落滴漏,浅笑着把阿宁搂进怀中, “夫君, 我先抱阿宁回房睡,待会再来陪你。”
孟越临伸个懒腰,站起来:“走吧, 一起去。子时我再来放鞭炮即可。小冉,你呢?”
都守到这会了,也不在乎再熬一阵, 孟娴冉摆摆手:“你们去,喜莲陪我再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