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临。”姜令玥欲言又止。
“没事,我有分寸。”一家老小都在这里,对方是官他是民,孟越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
岂料他刚行至前院,本该在门外等着迎接的客人已经自顾进来了,孟越年拢着披风站在前厅廊柱旁,仰着头似乎在看房梁。
孟越临刚拐过墙角,他就像若有所感,掩唇轻咳起来。
其身旁候着一名身穿青袍大袖官府的中年男子,孟越临脚步一顿,瞬间断定那人怕是安庆县令。
搬来此处前他也是打听过的,安庆县令年过四旬,政务还算勤勉,实干却不太行,因此才会这么大年纪还徘徊在八品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此人寒门出身,不懂阿谀奉承,在京中更没有什么靠山,和京中之交道打得少,才是他选择此地最关键的点。
奈何孟越年早先便是六品京官,这一年多怕是又升官了,安庆县令在他面前腰都快弯得抬不起来。
官威摆到我面前来了。
孟越临心底讥讽,面上却并未明显流露,他故意把脚步踩得更重了些,朗声道:“大哥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孟越临衣袖往后一甩,三两步就迎上去,看着就像是多年不见当真想念得紧。
躬着腰的县令抬眸觑了一眼,暗舒口气:正主终于来了,他老腰可弯不住了。
万没想到,孟越临临近一丈脚步也不停,在县令注视中给了孟越年一个大大的拥抱,宽厚有力的手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县令吓得胡须一抖,忙去拉他:“不可,不可,贵人身体不舒服!”
然话音刚落,孟越年当真软倒下去,气若游丝揪着孟越临衣襟倚进他怀里,眼眶水润通红:“阿临,我终于找到你了。”
领口倏地被拽紧,孟越临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他眼皮猛跳。
不对,孟越年不是来示威的,他分明是来示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示弱 堂而皇之住
孟越年三分真病, 七分装弱,没吓着孟越临, 反倒把县令唬得心惊肉跳。
喊人,唤大夫,抓药,煎药,平素安静的孟宅霎时闹得人仰马翻。
偏偏县令难得亲自见着京里来的大官,面对怔神不作为的孟越临吹胡子瞪眼。
“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收拾间屋子出来,让贵人住进去。”
孟越临一眼看破孟越年真假掺半的伪装,很想撂挑子不管走人,奈何现下是在他家, 试问他还能走哪去?
他深吸口气, 走至门口招手唤来丁樵:“去把西院收拾出来。”
丁樵应声刚要走, 他又喊住:“等等,将此事去和大娘子说一声,就说眼下人多口杂,我自会应承,让她们内眷都待在后院,不必急着过来。”
厅内歪靠坐在雕花宽椅上的孟越年闭着眸子, 唇角往上扬了几分。
花厅内, 姜令玥劝着几人又勉强用了些吃食,片刻后,负责留意前院动静的小丫鬟噔噔噔跑进来。
“大娘子, 公子递话进来,贵人被迎进西院住下了。还说,他会安排妥当, 您不必急着过去。”
“住下了?”花厅里几人异口同声,眼底都诧异极了。
孟越临也忘记了,丁樵非家生子,不认识孟越年,听他喊了声“大哥”,县令又一直唤对方贵人,便理所当然以为当真是哪里来的贵亲。
可花厅里的人不同啊,他们面面相觑,孟娴冉心急如焚,追问小丫鬟:“可有看清住下的贵人长什么样?”
小丫鬟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歪着脑袋回忆:“年纪尚轻,身量比公子矮一点,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还是公子半抱半扶送进的西院。”
年纪轻,那来的就不是大伯夫妻,可很虚弱,还被兄长亲密搀扶,当真是大哥来了,兄长能做得那么坦然吗?
孟娴冉浑身一个激灵,再也端坐不住,眼珠子一转,扭头对姜令玥道:“嫂嫂,我怕哥哥一人忙不过来,既是熟识的,我去瞧瞧,也好有个照应。”
说罢,也不等几人应下,急匆匆提裙跑了出去。
孟家几人都不清楚姜令玥早知晓过去的事,不止孟娴冉,连着曲氏和秦奶奶也一并变色。
眼见姜令玥微蹙眉心,一副也要跟出去查看的样子,情急之下曲氏和秦奶奶对视一眼,秦奶奶立即捂着胸口,哎哟叫出声。
“娘,你怎么了?”
曲氏故意声量拔高,姜令玥素来孝顺长辈,自然闻声过来帮着给秦奶奶顺气。
秦奶奶布满皱褶的手猛地抓紧她手腕:“有些不舒服,玥娘你陪我回去。”
姜令玥眼波一动,垂眸柔顺地扶起她:“好,奶奶您慢点。”
西院,因着才搬入没多久,许多杂物还堆在空房间,不明真相的下人们平素哪见过那么多官兵,还有官老爷亲自陪着,惶恐之下打扫起来非常麻利。
等孟越临亲自托着孟越年到屋内安置躺下,后背都浸出一身的汗。
偏生县令见孟家下人一个个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唯恐怠慢贵人,便提出要再送几名婢女来照应。
孟越临闻言断然推辞:“县令大人公务繁忙,我家兄长自有我们照料,孟某虽不为官,家底还算殷实,几个下人而已,定会安排妥当。”
县令皱眉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下人看着就是没经过什么正经调教,才会养成疏懒怠慢的脾性,家中内子别的不提,管家还算有一套,要是贵人不嫌弃,明日我就将她送来帮你府上立立规矩。”
嫌弃他没关系,居然敢质疑阿玥的贤德。
孟越临当下怒极反笑,看向孟越年:“大哥,依你之见,也是看不上我府中下人规矩了?若是如此,我这便重新赁一处大宅子安置兄长。”
孟越年也能猜到这座宅邸的下人都归姜令玥管束,委实不能同意县令的观点。
他淡淡道:“有劳县令尽心相待,我们兄弟既已重逢,相信以我三弟的为人,还不至于怠慢于我。是吧,三弟?”
唇边似笑非笑,容不得孟越临说不。
孟越临咬牙:“当然,我定当盛情款待兄长,兄长有什么要求想法直说便是。”
“要求倒算不上。”孟越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手指动了动,“只是为了寻你,我费尽心力,不慎路上染了风寒,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这会。”
他顿一瞬,抬眸直视孟越临,一字一顿道:“这会很想吃一碗宁州风味的臊子面。”
“没有!”
“有!”
两声截然不同的回答响起,孟越临一愣,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孟娴冉额头冒着细汗,顾不得礼仪直接扑进来。
“大哥,兄长,臊子面,我会做。”
方才孟娴冉刚到廊下,本着先打探再行动的心思旁听几句,外面官兵来势汹汹,可孟越年又不像来寻仇的样子。
奈何兄长一直板着张脸,她真怕兄长一时冲动,那可是在县令眼皮子底下。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关键时刻还得她来镇着。
孟娴冉甫一站稳,硬挤出一抹笑容,福身一礼:“大哥若不嫌弃,小妹自当尽心。”
“原来是五妹。也可,许久不见,尝尝你的手艺。”
孟越年眸光清清冷冷又落到孟越临身上:“三弟,你看如何?”
明知留他住下极为不妥,孟越临一时也再找不出借口赶他走,迫于无奈只能默许。
幸好是小冉来了。眼下还不知晓孟越年打得什么鬼主意,他得小心行事。
一刻多钟后,孟娴冉在厨娘协助下,亲自下厨做了一碗臊子面端来放在床前小几上,面上堆着油亮臊子并一个荷包蛋,闻着香气扑鼻,卖相还不错。
今日不知为何不见魏平,倒是县令被孟越年赶走了,也带走了大队官兵,仅留下几名衙役守着府门和西院。
孟越年斜睨孟越临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三弟,我这会手麻得很,实在提不起劲。”
孟娴冉一听,便要自告奋勇上前,冷不丁被他瞥了一眼,娇躯一紧。
大哥看上去好冰冷的样子。
孟家子嗣不丰,幼时孟娴冉也常跟在两兄弟身后跑,在她记忆里孟越年一直都是谦谦君子的典范,可方才那一眼有种冻入骨髓的冷意。
孟越临还不至于让妹妹挡在面前,他冷笑一声,用脚勾了张圆凳到床前,接过碗筷大咧咧坐下。
“大哥不远千里而来,弟弟我深感荣幸。来,大哥请用。”
孟越年笑着启唇:“多谢。”
平素以孟越临的进食速度,一碗面而已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可今日他硬生生一手端碗,一手挑面,花了近两刻钟才喂完。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面条才喂了几筷子后,本来孟越年只是想折腾他,不想耳畔传来细微的“咕噜”声。
孟越年目光轻扫四周,那声音没了,等他又吃下一口,声响再次由下方传来,他狐疑垂眸,这次声音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