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越年倒也没再挑剔厨娘,而说舟车劳顿兼之久病虚弱,口中苦涩,实在品不出佳肴,不若食点鲜果。
说这话时天色黑透了,孟越临见他神情说话轻声细语,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偏还故作矫情又收回出口的话。
“我这身子也真是的,失礼了,三弟若嫌麻烦便免了这事,吃不吃也碍不着什么。”
门口的衙役忽地转头望进来,孟越临把牙一咬,命下人立马去寻,不论价钱,要安庆最好的鲜果!
半个时辰后,总算买来一篮子新鲜枇杷,只是大概为了运输省事用了冰,孟越年指尖刚触到表皮便咻地缩回袖中,蹙着眉心对孟越临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三弟,也太冰了。”
孟越临面皮轻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用力的笑容压下去:“大哥稍等,我亲自剥,剥好了放一会再吃。”
他蹭地站起身去净了手,慢条斯理剥起枇杷,剥好了放进白瓷碟中,恰好此时下人来传话,说大娘子提醒他早些回去。
这一个多时辰内,孟越临委实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却在听到这句传话时绷直的唇线倏然放松,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弧度。
他忽然轻笑一声,挑了挑眉:“说起枇杷,我倒想起阿玥有个习惯,她平素不喜太甜,却独爱鲜果,去年也是这阵食樱桃的季节,我给她买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樱桃,奈何樱桃汁水易沾染肤色,她便撒娇要我喂,等喂饱她,我的手指被染得红通通的,和她的唇色一样艳丽。”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将装满的白瓷碟推到孟越年面前,笑道:“怎么无端提起这事,让大哥见笑了,来,别客气,快吃。”
孟越临冷眼看着,只觉得孟越年现下这副模样虚伪得令人作呕,兄弟俩相识二十余年,何曾见过他这般矫揉造作到极致的姿态。
赶不走他,那就恶心他,让他亲眼看到、见到,他和阿玥是多么相爱,不是他随便摆个前夫的架子便能轻易夺走的。
孟越年淡笑着抬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枇杷,当着孟越临的面放入口中,嚼烂,任凭汁水顺着唇角溢出来,一点一点将全部枇杷吃入腹中。
这才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嘴角和手指,眸光似笑非笑:“三弟和弟妹既然这么好,怎么不见弟妹前来拜见呢?说来,按着家中礼法,我还未给予弟妹见面礼。”
“不必!”孟越临不容他提出见阿玥的想法,还未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完整的话,“大哥还是在此好好安歇,养好身体了弟弟我亲自送你出城,我们兄弟一场,万不能失了手足情意,你说是吧?”
孟越年身子前倾,声音低到只二人听得见。
“孟越临,你迟早要输给我。”
孟越临眼皮剧烈跳起,他一拍桌子,头也不回出了屋子,直到回去待月轩,见着正屋亮着的暖光,这才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垂在两侧的手指渐渐攥紧。
我才不会输,定然不会。
回到房中,姜令玥披着青丝,半倚在床沿,见他进屋,放下书本欲起身迎他,不想孟越临一声不吭径直进了净房。
姜令玥愣了愣,檀口微抿。
一刻多钟后,孟越临出来,上了榻就紧紧拥着她亲,直亲得她险些喘不上气。
那双手熟练的往下探去,姜令玥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他,唇瓣轻颤:“阿临,我今夜不太方便。”
孟越临不明所以:“怎么了?”
说着手却没停,不听劝阻地往下寻,姜令玥咬着唇去拦:“不是,阿临快停下,我来月事了。”
“什么?”孟越临像是没听清,一时愕然,他怎么给忘了这茬。
实在是自他和阿玥圆房以来,大半年都未有过这事,想何时缠绵便缠绵,他居然忽略了以后阿玥也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姜令玥双颊微红,手上用力推了推他:“阿临,再过几日。”
这种事体,孟越临委实不能强迫她,悻悻收回拥着她的手,想了想,又将被子往上拉。
“会疼吗?”他的手掌伸进被窝里,贴在她小腹上。
姜令玥不便动静太大,轻轻摇头:“不疼,只是这两日许会更疲惫些。”
“那就好,睡吧。”孟越临半撑起来,熄了床头的灯,又放下幔帐。
姜令玥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提起孟越年半句,直到昏暗的房间中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也不知他们兄弟俩说了些什么。不过这才第一日,孟越年应不至于就闹得住不下去。
殊不知,孟越临张了张嘴,想再次提醒她白日不要去外院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阿玥都没提,他要是主动说,岂不是会让阿玥更为难。也罢,等再看看孟越年想搞什么鬼,再下定论。
岂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
孟越临勉为其难亲力亲为伺候了孟越年三日,不想还是被他寻了机会摸进了后院。
更令孟越临出乎意料的是,他千防万防,却被家人弄巧成拙,险些让他摔个跟头。
当时情形是这样的,姜令玥坐在廊下,笑看着阿宁和曲氏、丫鬟等人玩捉迷藏,笑声不断。
孟越临被孟越年用计支出了家门,非要他去寻什么梅记官窑白瓷茶盏。之后,孟越年让随身小厮配合,避开沿途下人溜进了后院。
孟越年迈进垂花门,第一眼便见到朝思暮想的身影,之后他目光轻移,落在院中粉红色的娇小身影上。
他眸底沉色稍霁,缓步上前。
姜令玥温柔目光一直落在阿宁身上,等她余光察觉有人靠近,看清来人后,眼前微微发黑,笑意来不及收起。
奈何当时正轮到曲氏蒙着眼摸人,她笑着故意吓唬阿宁:“阿宁可躲好了,别被奶奶抓到。”
阿宁迈着小短腿忙着避开,没注意身后有人撞了上去。
孟越年没有迟疑,弯腰直接抱起了她,阿宁在他怀里扭着身子,看清他的面目后歪了歪脑袋,手指放在唇边,狐疑道:“你是谁呀,怎么和爹爹长得好像。”
“我?”孟越年望着怀里的粉嫩小团子,不自禁流露出真诚笑意,“你觉得我像你爹吗?”
姜令玥心跳一滞,蹭地起身欲上前抢过阿宁。
丫鬟们也吓了一跳,可孟越年衣着华贵,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一时踟蹰着没敢拦人。
孰料曲氏觉出不对,干脆摘下眼罩,瞳孔陡然瞪大,惊骇之下连素来的谨慎怯懦都忘了,她猛地冲过去,一把从孟越年手中抢过阿宁,气愤地吼了一句。
“还我!阿宁不是你的孩子!”
声音不大,足够在场所有人听个清楚。
说完后,曲氏身子抖个不停,连唇瓣也轻颤起来,姜令玥眸光一紧,生怕她有个闪失,连忙过去把两人都护在身后。
这样的时候,再装作不认识已经不妥。
姜令玥强撑着,眼神向四周微瞟,目带祈求:“大伯哥,实在不巧,阿临不在此地,你是走错院子里吧?我这就让下人引你回去。”
他们失了体面不要紧,可阿宁无辜,万不能让流言蜚语惊扰她的人生。
怀中软糯团子刹那间又被夺走,孟越年双手一空,周身气息骤冷。他倒不是抢不过曲氏,可阿宁是他的孩子,他还不至于拿孩子作伐。
方才抱起阿宁完全是下意识为之。
他面色晦寒不明,蓦地轻笑:“惊扰诸位了,三叔母,侄儿这厢有礼。”
言毕,他规规矩矩拱手施礼。
不想,曲氏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抱着阿宁背过身去,也不给回应。
先前她那一嗓子已经让丫鬟们面面相觑,如此做派,更是令姜令玥为难。
反倒是孟越年依旧半弯着腰,好像她不应声他就不起来。
姜令玥只好扯动曲氏袖子,轻声道:“娘,大伯哥向您问安呢。”
曲氏慌乱不安,简直是语无伦次:“免礼,不用拘礼,让他快退下。”
姜令玥容色微秒,曲氏这话委实回得僵硬。
尚未回过神来,不知怎地,孟越年身子晃了晃,右手扶额,眼看着就要倒下,身旁的小丫鬟惊呼出声。
姜令玥闻声回眸,来不及细究,脚步挪动飞快伸出手去,本想托住他臂弯,奈何对方是男子,她一时撑不起他的重量,踉跄着后退半步。
半垂着眉眼的孟越年唇角微勾,反着力道将她往回一拽,等姜令玥站定,他们俩几乎是脸贴着脸身挨着身靠在一起。
姜令玥再也端不住,咬着银牙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然而,听到动静回身的曲氏将这一切看了分明,唇瓣抖着颤声怒斥:“姜氏,你做什么!”
姜令玥内心剧震,她做了什么?
她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朱唇抿紧:“儿媳也不知,母亲在做什么!”
这一声诘问让场面更冰冷了,短短几息之间发生的一切委实让丫鬟们摸不着头脑,皆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