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她所料,孟越临脚步带着迟疑和心虚,先是挪到窗边,把他方才推开的窗户合上。
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塌了,方才那幽怨狠厉的眼神,此刻变成湿漉漉的,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长睫忽闪,一步三挪来到她身后,双手抚上她的肩轻轻揉捏,微微侧首偷瞄姜令玥的神色。
“阿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嗓音闷闷的,还想努力保持着一丝冷硬。
姜令玥抬眸挑眉,好整以暇看着他:“夫君有何事要与我说?”
毫无波澜的神色,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好像对他的举止既没感到诧异,也没觉出不对劲。
孟越临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离:“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说完耳根悄然红了,暗腹自己真蠢。
不是想好要来训斥阿玥一顿,她怎么能无端端不理他,不知道他会伤心吗?
可是亲眼见着阿玥清冷的眼神,他强撑的硬气一瞬间就泄了干净。他怎么能训斥阿玥,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
姜令玥视线掠过他搭在肩上的手,平静道:“那看完了,夫君可以出去了吗?我还好多账本要看。”
阿玥怎么能对他这么冷淡!
孟越临再也端不住,索性蹲下身,仰起脑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阿玥,是不是我太粘人,惹你厌烦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孩子气。”
眼神可怜得像只闯了祸,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
他本以为,他都装乖卖可怜到这份上了,阿玥总会给他一个好眼色。
姜令玥眉眼舒展,缓缓抬起手,孟越临心头一喜,往前倾身正欲凑上脸颊,像以往那样给她揉一揉,万没想到,姜令玥的手轻飘飘落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夫君哪来的错,我怎么不知。”
孟越临瞬间更蔫了,阿玥定然是太生他的气了,才会冷言冷语。
他嗓音喑哑,委屈巴巴道:“阿玥,你别气了好不好,这样,你打我发泄发泄,我不怕疼。”
姜令玥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是哭笑不得,她本来以为孟越临是不是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旁观试探,没想到这厮看似聪明,居然情令智昏。
唉,也罢,总归令他“昏”的是她。
她似嗔非嗔,指腹戳了戳他的额头:“夫君快些起来,被人瞧见成什么体统。”
体统,又是体统,他遇到她的第一天就不要体统了。
孟越临嘴角往下一弯,脑袋枕到她腿间,声音闷闷的,就是不起身。
“看见就看见,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来了,这套死皮赖脸的把戏孟越临真是屡试不爽。
姜令玥倏地回忆起,过往的日子里,孟越临是怎么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好像自嫁给他以来,她便没怎么烦心过。
心底喟叹一声,她终于如他所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柔:“夫君,我没生气。”
“真的?”孟越临眼巴巴抬眸。
姜令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真的。”
孟越临失落的眼神刹那间亮起来,他下意识想站起身去抱她,不料他忘了自己蹲着,旁边是书案,猛然起身时后脑一个不慎磕在了桌角,发出清脆声响。
“哎哟!”
他捂着头故意闷哼出声,再次仰起脸看向姜令玥:“阿玥,疼。”
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姜令玥心底的薄冰像染上春日的朝阳,消融了一丝,只余下恼也不是笑也不是的无奈涟漪。
这么荒唐的夫君,她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离别 舍不得,放
日头渐渐西斜, 孟越临赖在书房不走,姜令玥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 转念一想,商行本就是他一手操持经营的,这些账册更是他的功劳,与其将人拒之门外,不如留下来帮她一道分析,遂勉强同意他留在身边。
孟越临嘴上应着, 心里别提多愉快,笑意从唇边溢出来。
得了准允,他自顾搬了圆凳同姜令玥并排坐着,看茶水凉了, 亲自斟茶, 砚台墨汁少了, 又挽袖添墨。
待姜令玥又看完两本账册,孟越临赶忙递上茶水,殷勤道:“阿玥累了吧,要我说商行的秦管事还是稳妥的,这么些年看下来几乎没出过大的差错,阿玥哪需要自个儿研究, 最多每旬听他们汇报一次, 收收银票就得了。”
那日他随口同意了姜令玥插手生意之事,回头想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毕竟琐事自有管事料理, 除了再三唠叨让姜令玥少出门,再叮嘱秦管事多多操劳便是。
况且,他不在家, 阿玥也有事可做,分心之下,想必也没空回忆往昔。
别人家是红袖添香,自家倒是格外不同,完全反了过来。
姜令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我从未做过营生之事,光看账册只是一知半解,底下人如何做事更不清楚,依我看来,不论哪行哪业,均有各自的章法,我云里雾里的,岂不容易被人诓骗了去?”
孟越临讪笑,又攥紧拳头信誓旦旦:“谁敢诓骗阿玥,吃了熊心豹子胆!阿玥放心,赶夜里,我再遣宋凛去敲打敲打,务必听阿玥的话。”
“如此,便有劳夫君安排了。对了,我看了这么多账册,大抵了解夫君从前都是走南北商路,与各大南北商行交好,赚的主要是差价,夫君为何一开始,没想着做一门自己的营生起家?”
孟越临不解:“阿玥这话何意?”
姜令玥敛目沉思:“说白了,便是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卖自个儿的东西。”
“哈哈,阿玥想得简单,那是你还不了解此间难处。”
说到生意经,孟越临自觉比她钻研得更深,他得寸进尺揽住姜令玥,娓娓道:“阿玥说的是起早贪黑,譬如支一个小摊卖些吃食,亦或者开一间点心铺子迎来送往?”
姜令玥颔首:“确有此意。”
孟越临摇头:“一碗馄饨十个大钱,一壶茶水五文钱,一份点心数文到十几文不等,倘若每日出摊半日,就算生意不错,一日下来不过几百文。”
说到这,他嗤笑一声:“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我走商之一途本就实属无奈,又怎么还愿意起早贪黑,慢慢挣生计,更何况,彼时我并没有功夫温水煮青蛙,我需要钱,很多钱。”
姜令玥容色微妙:“夫君为何要很多钱?”
她执掌家中中馈庶务半载,所知夫君也不过几千两银的身家。
“额。”孟越临一时哑然,总不能承认他确实挣过很多钱,只不过都送人了。
见他沉默,姜令玥眸光微动,莞尔浅笑:“要我说,生活富足足以,夫君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譬如你此次远去,我只盼着你平安归来,至于金银,能养得起阿宁便是。”
“对!阿玥说得对。”孟越临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时候不早,阿玥,我都饿了。”
“那便走罢,我早上便吩咐过晚膳和爹娘他们一起,也算给你送别。”
姜令玥不着痕迹拂开他的手,施施然起身:“夫君先去,我回房更衣。”
“我陪你一起。”孟越临才舍不得分开,哪怕是一刻钟都不行。厚着脸皮伺候姜令玥宽衣更衣,不经意间指腹擦过香体,姜令玥早习惯了他我行我素的模样,没什么羞赧,反倒是他自个儿起了一身薄汗。
孟越临心下腹诽:一番折腾,豆腐没尝着,反倒把肚里馋虫给彻底勾了上来。
用过晚膳,一家子从花厅移到前厅,孟越临抿着唇,神色凛然对秦奶奶和爹娘叩拜下去。
“祖母,爹,娘,请恕儿不孝,又要有一段时日不能陪伴左右,只愿你们能福寿安康,便是我心之所愿。”
姜令玥站在曲氏身侧,目光沉静。这样的孟越临根本不像她私底下见过的样子,对待祖母双亲,他守矩有礼,关怀备至。
不过,她既知了他做过的事,也不会再被表象迷惑。
曲氏不舍落泪,姜令玥收回心神,微微躬身掏了帕子给她擦,秦奶奶老泪纵横,她则拍着背部劝慰,倒是不再将视线落在孟越临身上。
看似体贴长辈,然在孟娴冉看来,好像嫂嫂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兄长一样。
她眼珠子一转,上前半步:“哥,快别磕了,倒惹得长辈伤心,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打点行装,也好让长辈们放心。”
说罢,她眼尾冲姜令玥挤了挤,孟越临暗中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妹妹懂他。
他常年离家,生离之事早没最初的感慨,只是,好像习惯了一般,每次离家前都要跪拜父母。大抵是心底明白,出门在外,风险与机遇并存,谁也算不准此去归期。
“小冉说得对,阿临,万事切莫逞强,我们娘几个,都盼着你平安。”曲氏抹了抹眼角,上前拉过儿子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道,“阿临,你负担的太多了。”
这句话看似在指他为了生计奔波,其实曲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既然阿宁并非儿子亲骨肉,他却要担着性命风险去争,就怕最后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