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娴冉怔然,在京城那些年,她谨小慎微,为的只是安稳度日。来到江南,她一朝挣破牢笼,自认为往后当恣意快活,逍遥自在,从未想过,若是父母老去,她的余生难道要黏着兄长一辈子不成?
且不论嫂嫂眼下不介意她同住府邸,将来呢?旁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她又是否能承受得住流言碎语。嫂嫂说得对,不论她将来嫁不嫁人,嫁予何人,路是一人走,还是两人行,都得她自个儿挑,亲自选。
她恍然明白姜令玥的良苦用心,愧疚垂眸:“嫂嫂,我长大了,不该任性了。”
“你能想通便好。”姜令玥温婉一笑,不再多言。
她从前的路曲折蜿蜒,自以为觅得良人,不想却是孽缘。眼下尚且安稳,待孟越临归来,她又是否可以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与他安然度过余生。
她的路走得这样难,小冉心思纯净,她实在不忍她懵懵懂懂胡乱抉择。
姜令玥眼睫轻颤,垂眸掩下纷杂心绪。
夜里泡过热水澡,姜令玥换了一身干净寝衣半躺着,让青禾伺候绞发。
阿宁粘人,挨她躺着不说,小手也不闲着胡乱扯着她衣角,直扯得她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肤。
左右屋中没有旁人,姜令玥嗔她一眼,也不顾衣襟散开,只去抓她手指。阿宁还以为娘亲和她闹着玩,捉了眼前手指吧唧一口往嘴巴里送。
偏还得逞般咯咯笑出声。
“阿宁淘气。”她笑着抽回手指,又戳了戳阿宁娇嫩脸颊。
没有孟越临在旁,青禾这几日甚觉自在,说话也胆大了些:“大娘子,你今日在马车里那番话,可谓对五小姐掏心掏肺了,也不知她能否听得进去。”
“她听不听得进去,皆是她的事,孟家三房有恩于我,眼下我能做的也不多。”姜令玥轻叹一声,她确想给孟家几人寻些事做,同时也想在她力所能及之处多多帮衬。
青禾不以为意,撇撇嘴:“娘子做的够多了,商行要不是有您,哪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进账。”
“你又不是不知,插手商行的事,我也是为了银子。”姜令玥斜睨她一眼,失笑道,“好了,你累了便下去歇着罢。”
“不用奴婢陪吗?”
“不必。”姜令玥摇头。
片刻后,青禾收拾妥当后退出屋子,姜令玥抱着阿宁躺回床上,没几息,阿宁许是闻着她熟悉的气味,扭了扭身子便阖上眼皮,熟睡过去。
姜令玥没多会也眼皮打颤,熄了床头灯盏,室内归于寂静。
大抵是青禾离去前忘记检查,“吱呀”一声,角落窗扇开了一半,月光倾斜洒落,床上人影似有所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不久,一道黑影轻身挤进来,霎时将月光碾得细碎。他驻足于床榻前良久,背脊笔挺,暗色笼罩在他深沉眉宇间,令人望而生畏。
幸而姜令玥白日奔波忙碌,夜里睡得沉。她背身侧躺,呼吸绵长,丝毫不知身后那道黑影拂开了幔帐,探手往她伸来,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
“阿玥……”孟越年齿间呢喃,眼眶通红地跪坐下去,将头颅伏在床沿,轻挨上她的衣角蹭了蹭,好似眼前是多么可贵失而复得的珍宝。
“能再见到你,真好啊。”
未料,阿宁忽然梦中惊醒,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姜令玥猛然睁眼,没觉出身后不对劲,她半撑起来,拍着阿宁轻哄:“阿宁乖,娘亲在,娘亲在,乖。”
哭声渐渐消了下去,看着砸吧着小嘴又睡过去的阿宁,姜令玥不禁失笑,自言自语:“从前孟越临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半夜闹腾。”
孟越年缓缓后退,隐到角落阴影里,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拳头攥得发抖。
那个孩子,究竟是他的,还是她和孟越临生的?
作者有话说:
兄弟专属技能:阴暗爬行……
第59章 牙印 他来了,悄
昨夜里发生的事, 姜令玥毫无所觉,次日如常起身做事。
许是孟娴冉当真想通了, 她刚用过早膳,孟娴冉便捧着前些日子布置的账册课业前来请教。
“嫂嫂,你先慢用,我在一旁再看看,有几个地方不甚清楚我都标记出来了。”
姜令玥眉梢微扬:“妹妹这是一大早便起来用功了?”
孟娴冉略有心虚地绞着手指:“嫂嫂用心良苦,我再蠢笨也不能辜负你的好意, 嫂嫂,只要你日后不嫌弃我烦人就是。”
“怎么会,我巴不得你天天烦我。这样好歹多个人说说话。”姜令玥摇头失笑。
孟娴冉微怔,对啊, 嫂嫂被她哥诓骗来江南府, 从前的好友都不可能再联系了, 如今,她只有他们一家子。
思忖至此,她鼻尖一酸,只觉更对不起嫂嫂了。当下深吸口气,欲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学习,不说与嫂嫂分忧, 至少她自个儿能立起来, 让嫂嫂放心。
姑嫂原就年纪相差不大,眼下心结解开大半,一个愿教, 一个愿学,性子虽迥异,真心相处起来, 言笑之间,却也隐隐生出几分默契。
白日里,姜令玥会带着她往商行走一趟,亲自查看货物,对照账目出货。看似简单,其实藏着诸多繁杂细节,稍有不慎便容易酿成大祸。
姜令玥也不藏私,将她这段日子总结经验一一传授。
不仅如此,当她笑问起相看一事,孟娴冉虽则耳尖微红,倒也没扭捏着再抗拒,不过她也提了几点要求,甚至要求她先过目画像。
姜令玥自然赞同,晚间回到家中,便把罗列好的郎君名册一一同她解释。俩人指着名册各抒已见,说说笑笑到深夜,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只是,这晚姜令玥睡下前,提醒青禾一句:“青禾,昨夜窗扇没关紧,你再看看。”
青禾狐疑:“奴婢分明记得都关好了,难道插栓坏了吗?”
她行至窗前又仔细检查,合好窗扇还推了推,纹丝不动,当下折身回禀。
“娘子,都检查好了。”
姜令玥偏头看了眼窗户,又垂眸看了看睡在床榻里侧的阿宁,吩咐道:“你去睡罢,灯芯拨亮些,我再看会书。”
“娘子不许熬夜。”青禾有些不满,嘟囔着挑了挑灯芯,临走前又劝了一句,“只准最多再看一刻钟。”
“好,听你的。”姜令玥无奈浅笑。
夜深人静,屋里重归寂静,只是油灯闪了好几次,也未熄灭。
姜令玥沉下心看书时,对周遭事物的敏感度渐渐降低,甚至有一抹黑影笼在窗户纸上,影影绰绰,她也没有察觉。
夜里看书总归对眼睛不太友好,近两刻钟后,她打了个呵欠,这才随手搁了书本,熄灯躺下。
那抹黑影又静立片刻,随着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窗扇再次被轻易打开,身影翻跃进来。
拂开幔帐,孟越年看了一眼姜令玥,视线便落向里侧的阿宁,他颤着手指想伸过去碰碰她,又倏地缩回,指甲深深扣进掌心。
他眼神黑沉得没有一丝光,翻涌着被背叛的赤红血丝,又强行冻结成骇然的死寂,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暴怒。
按照魏平打听到的结论,这个孩子的年龄大小,当是与他尚未和离前便有了的,他不禁想起那夜在盛华寺,他和阿玥不顾寺院清净戒律,抵死缠绵。
若是他的,当是那夜怀上,这才能避开卢氏不间断喂她的避子药。
可是阿玥,你有了我的骨肉,为何还能抛下我,遗弃我,嫁给孟越临那厮?他究竟能许诺你什么,许诺你住在这狭小宅院,还是能给你诰命身份?
荣华富贵,身份地位,他统统给不了你!
孟越年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泄露一丝内心濒临崩溃的痉挛。他很想掐醒她,质问她为什么,想折断她的羽翼,锁起来,让她永世不能逃离。
可当他抬起手,触到的只有她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呼吸,和指腹下熟悉的肌肤。
孟越年近乎脱力地松开了攥得骨节发白的手,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将特制的安神香缓缓倒入房中熏炉。片刻后,烟雾袅袅升起,如同他无声无息的囚笼。
待姜令玥的呼吸更加平稳绵长,他这才蹲下身,如刺目光落在她颈间雪色肌肤,他很想一口咬上去,狠狠咬上去。
最终,他只是执起她的手腕,在月光下凝视了许久,久到像一种自我凌迟,然后,他低下头,凑上薄唇,先是虔诚缱绻地吻了上去。倏地,他张口牙齿没入那片温软的肌肤。
姜令玥闷哼一声,眉头微拧,却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没有醒过来。
几息后,孟越年缓缓松开,一个清晰的,隐隐带着血痕的牙印烙在她的腕间,他用指腹抚过,眸色沉沉似笑非笑间让人寒意自生。
嘶哑呢喃声在空寂房中若有若无:“你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
翌日辰初,知夏端着洗漱等物敲了敲房门,里面还是没有应声,身后的小丫鬟疑惑:“大娘子今日晚了两刻钟还未起,不会是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