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玥从商行出来,拢了拢披风,身后跟着的秦管事看着她登上马车,这才笑道:“大娘子辛苦了,您放心,您说的我都记下了,定办得妥当。”
姜令玥拂着一半帘子,再次叮嘱:“有劳秦管事费心,此事务必按我说的做。”
“一定,一定。”
秦管事微弓着腰,腆着笑脸见马车走远,这才直起身子折回屋里。立即围过来四五个管事,七嘴八舌问起来。
“秦管事,当真要按大娘子的法子来?太冒险了。”
“是啊,虽说前面一个月确实挣了不少银子,可这次一口气全部赌进去,我实在惶恐得很。”
“对啊,我听完都觉得匪夷所思,做生意何曾听过这般冒进的。”
秦管事也不急于打断他们讨论,坐回主位喝下半盏茶,这才慢悠悠巡视一圈,几人渐渐息了声音,都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商行雇来的,主家发话哪有不听的道理,再说,大娘子之前承诺每人给一份干股,就算这笔生意赔了,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少了些分红,月俸可是提前支取三个月发给各位,诸位还有何惧?”
几人面面相觑,秦管事说的有几分道理,要赔也是商行赔,干不着他们自身利益。他们交头接耳又谈论一阵,终于咬牙应下。
秦管事心底嗤笑,一群蠢货,别看大娘子是个女子,可胆量和主意比一般人有见识得太多了,他只恨没有早一点让大娘子接手商行,不然他也得是个身价不菲的大掌柜了!
遥远的不知名海域,即便是晴朗的日子,这片海面上依然笼着一层终年散不开的雾气,白而厚重,像被海水泡烂了的棉布,沉甸甸压在礁石与海水相接的地方。
偶有海风拂过,雾气涌动,露出海岛上的山脊轮廓,隐约似有房宇,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从山腰处蜿蜒而上,最上面的崖顶,檐角尖锐,尚未看清,海风又绕了回来,转瞬便消失无踪。
铁链擦过礁石的声响在崖底一处洞穴里回荡,每一寸都拖得足够长,长到让喘息声在岩壁上撞出连绵不绝的哐当回响。
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空气是腥的,海浪不知疲倦从洞外翻涌进来,带进来的水汽混着鱼鳞,腐肉,海藻,裹在礁石上,腐烂,就像角落里煎熬的人影。
孟越临掌心握着一块尖锐石头,徒劳地在洞壁又划出一道刻痕。
二十天了,从他被像垃圾一样丢到这里遗弃,已经二十天了。也不知宋凛还有没有活着。
一开始,还有人间或从上方洞顶丢下几个馒头并一壶水,渐渐的,馒头也没了,只每三天丢一壶水下来。他只能趁着涨潮时,抓一些螃蟹果腹,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捕到一条活鱼。
脚上的铁链不长不短,恰好足够他攀着洞壁踮起脚尖,躲过涨潮时漫到胸口的海水。
还剩十天。那个女人说过,只要他能在这里熬过三十天还活着,就放他一条活路。
孟越临数着潮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痛楚难捱的日子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把感官放出去,鼻腔里都是海水腥味的时候,他便想阿玥做好的菜肴,黑夜降临的时候,他便抱紧双臂,强迫自己幻想,怀里的阿玥还在声声呼唤他,等他回去。
一切灾难始于出海后第七天,掌舵人告知他,他们的船只已经驶离大雍海域,接下来的三五日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尽管船队有好几趟出海经验,左右两翼船上搭乘的都是雇佣军,可也难免会遇到一些穷凶极恶的海匪。只希望他们能顺利通过这片海域。
海面无风无雨,风平浪静,仅凭肉眼都能望出去几十海里。
不料到了第十天半夜,海匪悄无声息来了。等他们的人发现时,甚至有大半船工已经无声无息倒在血泊里。
昏暗的海船上,厮杀声响彻天际,船舷、甲板到处都是累累尸体。眼见事态落入不可控的地步,孟越临尚有宋凛护着,只带了随身最重要的物什,挑了艘小船打算趁乱逃走。
孟越临和宋凛飞快解开绳索,撑起船桨远离。他很清楚他救不了船上的人,何况他还要留着命回去见阿玥,怎么能死在这里。
只能自认倒霉这趟出海一无所获,保住小命足矣。
海面雾气弥漫,他们实在摸不清方向,只能拼命向前划。万没想到,前面突然出现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宋凛惊骇出声:“要撞上了,公子快跳船!”
孟越临来不及思考,便被宋凛推了一把,落入黝黑的海水里。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拨水,脚踝一紧,整个人刹那间被牢牢束缚住,随着水声哗啦和震天嘲笑声,孟越临与宋凛一同被渔网吊在了半空。
大船上次第亮起风灯,影影绰绰映在孟越临脸上,他眸光一沉。
“两条杂鱼,要不丟回海里去?”有人大笑着提议。
“瞧着细皮嫩肉的,就这么丢了岂不可惜。”另有海匪大胆挪到他们脚底,仰着头打量片刻,露出猥琐笑容,举起手中风灯,晃在孟越临脸上。
“哎哟,还真是个俊俏的,快快快,放下来。”围观的海匪起哄,好似一点不怕他们闹事,当真去解绳索。
“慢着。”突然,一声令下,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海匪们束手束脚飞快站直身体。
“女人?”宋凛瞳孔一缩。
孟越临眯了眯眼,只见人群后的船舱里,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越过人群,海匪们就像老鼠见了猫,瑟缩着让出中间的道来。
红衣女人绾着精致发髻,头上琳琅满翠,和这群海匪站在一起,就像混入野狗群的锦鸡,高昂着头颅,慢条斯理梳理着身上羽毛。
孟越临心念电转,虽说对方是女人,却很明显是个有分量的,他略低眉眼,试探着沟通。
“这位……小姐,我不过一普通客商,现已身无分文,若你们求财,大可上主船去寻,可否饶我等一命。”
那女子仰起脸来,莞尔一笑:“好呀,俏郎君说的话,我最喜欢听了。”
她摆摆手,海匪们争抢着放下渔网,红衣女子上前,素白手指间灵活转着把匕首,她上前一挑,轻轻松松便划破渔网。
孟越临不敢放松心神,和宋凛从渔网里脱身出来,他顿了顿,冲那女子拱手,“孟某多谢小姐,小姐大善。”
背脊还未站直,红衣女子忽地靠近,手中握着的匕首泛着冷光,挑起孟越临的下颌,痴痴笑起来:“确实好模样,郎君,我叫赤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第十八房侍夫,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孟越临猛然抬头。
作者有话说:
不急,排着队,一个个虐
第65章 掠夺 他半伏在她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檐角上的最后一点残光也被黑夜吞噬殆尽,万籁俱寂, 只剩下廊下每隔几丈远挂着的风灯。
孟越年轻车熟路翻过院墙,避开主道,踏着满地碎影,远远的,便见主屋那扇木窗里透出一团暖黄的光。
不大,也不亮, 偏偏在黑沉的夜里,把周遭的冷都逼退干净。
屋里的身影清晰映在窗扇上,轻简窈窕,依旧是孤冷冷的独自一人。孟越年隐在暗处阴影里, 觉得心口处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姜令玥当真胆大, 明知他目的不纯, 居然敢明目张胆支走所有下人。反之,若是她每日招三五个婢女相陪,他反倒束手束脚,靠近不了她。
她就这样安静守在房里,等他归来。一如曾经相爱的无数个日夜,她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依然为他留灯。
孟越年十指缓缓攥紧, 直至掌心传来清晰刺痛。他自嘲一笑,难不成走到这一步,还在奢望回到过去吗?
他夜探她的屋, 究竟是想背德忘礼强行占有她,还是心底留恋眼前片刻温柔小意。
孟越年自己都没想明白。
不过,不妨碍他伸手推开门, 径直迈步进去。
姜令玥今夜一反常态,没正襟危坐,反而斜斜倚在窗前贵妃榻上,手上执着本书,专注地看着。
听到推门声,她头也不抬,淡定如常:“净房备了热水。”
孟越年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道墨色。这才合了门,往她那边走去。黑影笼罩在书页上,遮住大半烛光。
姜令玥眉心微蹙,生了恼意,她抬眸嗔他一眼:“你挡着我的光了。”
似嗔似喜,宛如他们还是夫妻般,从没有过芥蒂。
“你就这么不怕我?”孟越年嗓音低哑冰冷,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姜令玥居然翻个身背过去,懒洋洋道:“左右都被你困住了,怕有何用,我怕你你便不会来了吗?”
孟越年一时沉默不语,片刻后,脚步声远离,进了净房。
听着里头传来水声,姜令玥蓦地转过身来,半撑起身子,她眸子微眯,她不相信一个人的本性会一朝一夕彻底改变。
曾经的孟越年温润如玉,端方自持,有松柏之姿。眼下他会因恼恨言辞激烈,甚至举止行为上对她有越界行为,然而,她相信他还有良知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