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院里伺候的小丫鬟们回来开始打扫,姜令玥听见动静悠悠醒转, 她清眸微动, 唯有阿宁睡在床榻中间,床沿处软衾留有凹陷痕迹,触手发凉, 看来早就不声不响走了。
她唇角微弯,低头亲了亲阿宁额发:阿宁,多亏有你, 那人才不再发疯。
虽说她也不确定这样假装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也罢,很多事情,不能真等到临到抉择才做筹谋,算着账上的数目,她心底也有些底气。
日子还得过,姜令玥沉浸在平静无波的琐事里,偶尔目光掠过屋里陈设,也不禁会想,算着时日,孟越临此行顺利的话,怕是早到了佛陀国。那里盛产黄金珠宝,又极爱大雍的绸缎茶香。
孟越临提过,要是在佛陀国有所收获,他便不再往前行了,早日搭船归来,他们也心安。
一阵秋风卷过,门帘微动,她眸光看向窗外。阿临,海上风雨多变,你还好吗?
临海码头,一辆普通玄帷马车停在港口,孟越年撩起车帘望了会码头上的货船,招手唤来随侍耳语几句。
不多会,魏平满头大汗来到面前回话:“启禀大人,一切准备妥当,明日便可行船。”
未料,马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手帕,孟越年淡淡道:“先擦汗。”
魏平微愣,接过帕子擦拭额角,讪笑道:“多谢大人关心。”
“人手都到齐了吗?”
魏平眉眼微动,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按大人安排,前后三十名暗卫都分批到了,如今已乔装打扮混入商队,只是,三十人,够吗?”
毕竟是要提着脑袋去干那样的大事,三十人,指不定都护不住主子。
“定海军数万水军,不也拿对方没办法,人再多有些时候也是无用。记住,这三十人只能听我号令再行事,不论是谁若敢擅作主张,一切以军规论处!”说到最后一句,孟越年眸底寒光一闪。
这三十人,是他向陛下要来的,几乎从未露于人前。定海军此行甚险,他也只有五六成把握。然而要是成了,别说姜家,就是他爹孟宗扬,日后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届时,孟家话语权牢牢握在他掌中,他要娶谁,谁还敢说句不字。
不过,饶是孟越年心里再不舍,他也仅剩一夜。
暮光尚余一丝光亮时,角门处有人送了一篮栗子糕来,指明送给大娘子的。
守门的婆子不敢擅动,提着往待月轩去,恰好在回廊处遇到青禾。
“青禾姑娘,这篮栗子糕说是送给大娘子的,您看奴婢手粗,就不往里送了。”
青禾目光一顿,姜令玥食用栗子会过敏之事,她早前就提醒过三公子孟越临,不过有关吃食紧要问题,倒不便同其他人言,因此府中应该没人知晓,更别提外面的人了。
又有谁偏偏送栗子糕来。
青禾顺手接过食篮,敛了眸底心思,笑道:“商行的秦管事也真是客气,非说要感谢大娘子帮了他一个小忙。”
“那是,大娘子人美心善,谁见了不夸。”婆子跟着夸了几句,并没有起疑。
见人走后,青禾折身回到主屋,放好食篮,不着痕迹遣走其他人,这才上前俯身对姜令玥耳语。
姜令玥皱眉喃喃:“偏送我不会吃的点心,不像不熟悉的人偶然为之,倒像是故意的。”
“奴婢也这么觉得,要不奴婢悄悄拿去扔了吧?”青禾提心吊胆,说罢就要提起往外走。
“等等,你还未打开看过?”姜令玥忽地想起。
“没打开过,娘子又不能吃。”青禾一时怔神,主子的东西,她很少擅作主张。
“先打开看看再说。”
看看倒也不妨事,青禾故意提远了一点,生怕娘子闻到栗子糕的气味,只是食篮有两层,上面一层确实放了一叠码得整齐的栗子糕,下面一层却是空空如也。
“这……还有人东西送一半的?”青禾摸不着头脑。
姜令玥心念微动,起身过来,指节叩响食篮底层,传来清晰“咚咚”声响,她又用指腹往侧边摸了一圈,果然在一处不起眼角落触到一处暗扣,微微用力,底层盖板便被掀起。露出薄薄一张白纸。
青禾目瞪口呆,声音发紧:“谁递个消息要藏得这般紧。”
姜令玥捻起那张纸,里面没有一点墨迹,她心底已有了计较:“没什么大事,青禾,今夜……”她顿了顿,有些犹豫,“不论如何,也别让阿宁过来了。”
青禾刚想问为何,心中冒出一个答案:这是孟越年送来的。
她局促不安,连说话都带了颤音:“大娘子,还是避不开吗?”
姜令玥闭了闭眸子,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不怕孟越年对她做什么,他能递来这样一封信,便是告诉她,他等了许久,今夜势在必得。
若她不从,便如那盘栗子糕,他对她太过熟悉,熟知她所有软肋,她的娘家,亦还有身边的孟家三房,都逃不脱。
原想着昨夜有阿宁那一闹,能激起他心底对她一丝怜惜,看来他对她最大的怜惜,便是提前告知她,让她做好充足心理准备。
不过,料想过了今夜,他的公务也拖不得了。
她指节紧扣白纸,在掌心捏成一团,嗓音清冷,如散空庭:“该来的,总会来的。”
日落西山,万物朦胧。
临海不像京城,一更天梆声响起,开始宵禁,戌正时分,街面上只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拐进金粟巷尾。
魏平抬头看了眼黑黝黝的院墙,踟蹰道:“大公子,少夫人爬木梯怕是不安全,要不属下去接?”
孟越年像看傻子一样,冷冷瞥他一眼:“待会留意角门处。”
啊?魏平有些错愕。
等了约莫一刻钟,角门处果真有了动静,“吱呀”一声轻响,魏平警惕的心刚提起,只见一道全身罩在玄色斗篷里的人影闪了出来。
那人一眼便见黑雾中的马车,迟疑了一瞬,终是提裙走近。
马车前挂着一盏风灯,火光堪堪照亮周围半丈距离。随着来人走近,魏平揉了揉眼睛,蹭地跳下车缘,搓着手赔笑:“少夫人,您来了。”
纵然少夫人是从别人屋里走出来,然只要大公子承认,她便还是少夫人。
少夫人?
姜令玥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她微抬眉眼,看清眼前侍从模样。青禾提过,此人应叫魏平。
孟越年至今不知她失忆一事,她也没想让他知晓。她淡淡颔首:“魏平,许久不见。”
魏平刚要应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提醒:“还不请少夫人上车。”
“是。”魏平忙放下马凳,“夜里黑,少夫人仔细脚下。”
姜令玥掌心紧了紧,垂眸敛裙,一步步登上马车。
车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甫一进去身后车门合拢,发出沉闷声响,姜令玥就像落入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马车很快驶离。她深吸口气,手指往前摸索,想寻地方坐稳,不料指尖触到一片温软,那人反手一拽,她瞬间落入孟越年怀中。
环在腰间的手蓦地攥紧,好像要把她生生箍死在他怀中。姜令玥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冷声道:“孟越年,你松开些,你这样勒得我不舒服。”
身后那人低低笑了笑,手倒是松了些,薄唇又好似若有若无擦过她的后颈,激起一阵颤栗:“阿玥,你为了那一家子,倒是真听话,不过他们值得吗?”
姜令玥抿唇,没有回答他这句,而是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明早最多辰末,阿宁定然要来我院里的。”
“阿玥,现下到辰末,可还有将近六个时辰,你说,我们可以做多少事呢?”孟越年捏着她下颌偏过头,在暗色中吻上她的唇,说到“做”字时故意咬了她一下。
姜令玥攥紧衣摆,她不是不懂他言下何意,唇瓣被堵住,她想开口提醒他适可而止,却反被撬开齿关,舌尖滑进来与她纠缠在一起。
“阿玥,今夜你还是我的妻子,让我们忘记中间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好么?”
孟越年捏着她的下颌,稍稍拉开距离,喘息着问她。
说是问,然而,他根本不容她留有拒绝的余地。
姜令玥借着昏暗光线,不偏不倚盯着他看了许久,她很清楚的知晓,她不能说一个不字,孟越年今夜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仅此一夜,只要她能熬过去,便还有机会不再让他寻到。
她好像放下戒备,柔顺地倚进他怀里,长长叹了口气,嗓音幽幽。
“允湛,即便我已和离,之后呢,难不成我再随你回京?且不论世人如何看你,孟越临他……也会同你一样,不会松手的。”
孟越年半晌未语,忽地打开车窗,让她看向外面,“阿玥,黑夜如墨,吞噬万物,总有白日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孟越临……等我这趟归来,自有办法,让他从此消失。”
他低头再次咬向她的唇瓣,深深吮吸,好像要碾碎她最后一点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