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越临无声咧嘴,边咳边压抑着笑:“方才我还以为眼花了,咳咳,我的好大哥,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咳咳咳——”
毕竟长时间受伤,数日米粒未尽,一句话未说完,孟越临又闭眼躺回去,喘着粗气。
孟越年喉结微滚,眼底翻涌的恨意尚未褪尽,硬生生凝成寒霜。
少顷,他攥紧的拳头松开,扫视一圈屋里,桌上有茶壶,他上前晃了晃,里面有水。也不管这水放了多久,他用粗瓷碗随便冲洗了一下,倒了半碗,到榻边把孟越临撑起来,喂进去。
孟越临喝完水,唇角水渍未干,偏还张扬地笑着道谢:“多谢大哥。”
孟越年唇角露出讥笑,故意瞬间撒开手,任凭他嘭得倒下去,孟越临疼得龇牙咧嘴。
“孟越临。”三个字从齿缝间碾出来,尾音却倏地拔高,孟越年下颌紧绷,“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不知晓你干的好事!”
孟越临喘息声一顿,又嗤嗤笑起来:“大哥聪明绝顶,弟弟我本就没想过瞒你一辈子,怎么,大哥是为了杀我,甚至不惜来到这绝地要我性命?”
他做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堂而皇之耀武扬威,孟越年实在忍不了,上前揪住他衣襟,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敢亲手杀了你!”
“呵,不用你杀,眼下我都快残了,你随便丢着,隔不了两日,自有人把我丢海里喂鱼。”
“你——”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孟越年立即松开他的衣襟,垂手盯着门外。
一道有些矮小黑黢黢的身影停在门口,来人摘下兜帽,露出稀疏头发和一口黄牙:“老身钱婆,略懂点医术,哪位郎君要看伤啊?”
孟越年还未搭话,身后的孟越临抢着哀嚎出声:“快来,我要疼死了,我可是你们二当家的十八侍夫,你得救活我!”
孟越年眉心一跳,侧身让开。
钱婆走近几步,撂着眼皮打量片刻,枯瘦手指打开腰间竹篓翻捡一阵,摸出几根银针,并一些辩不清颜色的草药。
她微抬眼皮,指挥起孟越年:“你,去打点干净的清水,烧开送来。”
孟越年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不知何处有清水?”
“哟,你也新来的?”钱婆浑浊的眼珠转动,嘿嘿一笑,“都是面皮白净的后生,怪不得二当家喜欢,你出门右转,走个三十丈,白墙屋子,可以取水。”
孟越年沉吟片刻,决定先忍耐着听命行事。
半个时辰后,钱婆施了针,又用黑漆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只说明日会来换药就走了。
疼痛稍减,饥饿感又飞快占据感官。可孟越临眼下躺着不能动,只能将主意打到另一人身上。
他清楚孟越年心底恨不得掐死他,又不得不留在此地。他方才胡诌那几句,当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杀他而来,孟越年可不会蠢到不顾自己境地。
反之,孟越年身为朝堂官员,又得陛下信任,无端沦陷海匪窝子,不可能没半点谋算,所以,他先前在大堂认出孟越年后,便没再求饶要走。
只要继续再忍忍,搭上孟越年的船,料想便能安然无恙离去。何苦自己再去折腾受罪。
孟越临躺在僵硬的木板床上,忽而拖长声调叹气:“唉,被困了三十日,苟且保住一条命,没想到最后却要饿死。”
尾音说得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当真要断气般。
孟越年倚在门框处看着外面,闻言视线移过去,不经意扫过一双沾满污泥的手,四下漏风,卷着起起伏伏的海浪声充斥着耳膜。
三十日,他怎么还没被折磨死。
“我给你寻吃的去。”孟越年沉默半晌,终于挤出这句话。
在此地遇到孟越临,实属意料之外。不过当务之急他还得以任务为重,不能节外生枝。
不止要给他寻吃的,自己也要吃。无论如何,先活下去才最重要。
折腾许久,天也黑了。
孟越年刚来,也不敢乱走,只好去了先前取水的屋子,那里值守的海匪打量他片刻,目光阴恻恻道:“吃的?好,你们等着。”
回去的路上,他假装走路不稳,不小心踢了块木头到海里。
又等了一阵,有人送来一大碗海鲜粥,并几个馍馍。海岛最不缺的就是海鲜,孟越临许久不曾进食,倒是不敢多吃,只喝了小半碗粥。
孟越年看着剩下的吃食,眸光微动,他撕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包裹住馍馍,塞到床头,冷冷道:“你饿久了,一次不宜吃多,饿了再吃。”
兄弟俩都巴不得对方去死,再也回不到阿玥身边,又不得不挤在一间狭小的屋里谋求生路。偏生屋子只有一张木床,孟越临受伤躺着,孟越年也做不到把人拖到地上给他让位。
孟越年把牙一咬,干脆抬了两根长凳并在一起,将就着躺上去。
这一夜,勉强相安无事。
寅时三刻的海天之间,墨色正一点点褪去,鬼岛上云雾升腾,目视之处,几乎看不到两丈远。
木门破旧,饶是孟越年轻手轻脚,推开时仍然发出“吱呀”声响。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木板床上,孟越临呼吸依旧沉重。
他到睡得香甜!
孟越年咬着后槽牙,这才勉强压下心底浮躁,一刻钟前,小屋门前有人走过,不像偶然,大概是海匪巡逻,他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动静后默数片刻,这才悄悄起身。
屋里角落堆着一些杂物,正合他心意。他挑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残缺木料,拨动镯子,将粉末均匀撒在上面,打开门的刹那,手臂使劲往外一甩,木料往云雾中飞去。
他也不管有没有丢到海里,迅速关上门,折回木凳上躺好。
纵然精心谋算,他期盼的结果,也不过更凭运气。
迷迷糊糊又躺了半个时辰,孟越年在咳嗽声中醒来,他皱眉坐起身,看向角落木床。
孟越临面色潮红,侧躺着面向他的方向,额角可见细密汗水,嘴唇不停开合,无助冲他的方向抬起一根手指,隐约可闻他在唤“水”。
海风从木门缝隙钻进来,孟越年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一片。
他发烧了。料想也是,伤成这幅样子,还能活着已经算命大。
大抵是昨夜他心弦松了些,这才再也抵抗不住伤势暗藏的汹涌折磨。
呵,可笑,孟越临定然一样恨不得他去死,结果呢,他们关在一块,他反而下意识感觉到安全了。
鬼使神差的,孟越年的指节已经移到孟越临颈侧,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肉下滚烫的脉搏。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可以轻易结束他的生命。
五指微动,一寸寸收拢。掌心下的喉结又滚了滚,耳畔清晰传来两个字。
“阿玥……”
孟越年猛地松了手,仿佛被灼烧般缩回袖中,他转身去倒水,目光冷得像冰霜。
他粗暴地扳开孟越临的牙关,将粗瓷碗硬塞到他唇边灌进去,水从唇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混合了他身前伤口上的一些干涸血痕。
孟越临皱眉呻吟,孟越年心底愈发烦躁,指腹用力擦去水痕,粗瓷碗也丢回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悬在桌子边缘,居然没掉下去。
天光越来越亮,将孟越年独坐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开始有人声走动,不远处的角落,是愈发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深吸口气起身拉开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梦见的是阿玥替你收尸!”
孟越年从没有这般低声下气过,面对海匪调笑和鄙夷,还是一遍遍强撑着,总算又寻到昨日那位钱婆。
钱婆脾气古怪,医术倒还过得去,几针下去,又过了一刻来钟,孟越临额头都没先前烫了。
钱婆左右看看,略有些嫌弃:“老胳膊老腿,还要给你们年轻人忙活,你这熬不了药,晚点我使人熬好送来。你要当真想他好,好歹给他擦擦洗洗,寻身干净衣裳换上,继续这么裹着,不病死也要臭死。”
说罢钱婆头也不回走了。
孟越年长长吐了口气,指节攥得咔嚓响:“我真是欠了你!”
这一日,孟越年几乎都在照顾孟越临的时间中度过,甚至连打探消息都没空。
崭新的衣物没处买,倒是钱婆派来送药的小丫头给他指了明路,岛上有专门发放物资的屋子,他寻路而去,狐假虎威搬出二当家的身份,守屋的海匪一面嗤笑一面随手翻捡了几件衣物给他。
他眸光微动,见对方也没有想象中难以沟通,干脆狮子大开口,又要了许多生活必需品。
暮光降临,退了烧的孟越临悠悠醒转,眼睫颤了几次终于睁开定住不动。
屋内明亮,和昨夜不同而语。鼻尖翕动,能闻到食物香气,不远处的小桌上,摆着碗碟等物,烛火随风而动,晃动在孟越年脸上。
他冷哼一声,也不知目不转睛盯了多久:“总算醒了,自己试着坐起来,给你盛粥。”
言毕,孟越年自顾取来早已冲刷干净的粗瓷碗,盛了半碗粥,想了想,又扳了半个馍馍并半碗水一起放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