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今日是第六夜,按陈将军估计,约莫便是今夜了,您的护身甲还是穿上吧。”
孟越年抬眉,眸底闪过一道墨色:“不必,既是要被俘,对方定然会搜身,护身甲太惹眼了。”
“可是,刀剑无眼。”
“呵,我要是怕刀剑,也不必走这趟了,魏平,放平心态,入夜后,只要不危及我的性命,切不可冒进,记住了。”
孟越年眼神极静,静得像深潭下经年不动的水。魏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孟越年轻轻转动腕间镯子,起身走近拍了拍魏平的肩:“他们即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也要记住,我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
“属下记住了。”魏平咬牙,都到这儿了,生他陪公子一道,死他也要死在公子前面。
“去吧。”魏平挺直脊背,推门出去时,海风好像卷起孟越年的低语。
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入夜后的汪洋最是诡谲多变。月升高挂时,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银箔微漾,藏着无数个月亮。然而,海雾升起来时,双目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
海风是咸的,裹着淡淡腥味。按着行船规矩,辨不清方向时未免触礁,停了橹桨划动,只凭海水缓缓推着前行。
孟越年也跟着上了甲板,不知商船被海水推向了哪片海域,有那么一瞬间,海面上突然静了。太静了,透着诡异的反常。
他攥紧腕间镯子,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包裹住镯子微微转动,几息后,锦帕随风落在海面,顺着潮水远去,隐隐泛着蓝光。
镯子里有工部特制药粉,粉末入水不沉,覆在锦帕或者浮木等物上可三日不散,最妙的是在月夜会泛起微光,像有人随意在海面撒了一把碎星。①
定海军的战船比他们晚两日出海,不紧不慢跟随,只要月光不坠,便可寻着印记找到海匪最后的主岛。
孟越年要做的,便是在被俘后保住性命,还要周旋于海匪间,不间断撒下粉末。
当然,他不会蠢到只有自己握着药粉,除了魏平,另还有五名暗卫,或藏身于木簪,或藏身于竹管等身上不起眼的小物件里。
他们此行,凭的是胆识过人,更需要上天赋予的运气。
撒下药粉不过一刻多钟,四面八方突然响起震天鼓声和呐喊声,魏平下意识把孟越年拉到身后。
“公子,不论如何,你还是先躲一躲。”
海匪登船,必有一场厮杀,不可能毫不流血。孟越年自知帮不上忙,避到船舱中,他眸光微动,刻意把事先准备的金玉都藏在身上。
不久后,外面怒吼声惨叫声四起。只是,他千算万算,强忍屈辱被海匪掳走后,还是差点破了伪装。
只因海匪间的二头目,一名身材曼妙的红衣女子,当着众多海匪的面,轻佻地扯出他藏在颈间的金链,放在手心拽了拽,痴笑道:“哎哟,好俊俏的郎君,做我的十八房侍夫如何?”
孟越年下唇紧抿,正迟疑该如何应对,是与其周旋,还是不堪受辱早日了断,不想大堂门口,传来铁链镣铐声。
顿时哄笑声四起,一名浑身脏污,头发凌乱不堪,辨不清面目,瘦骨嶙峋的男子被推倒在他面前。
赤羽捂鼻后退,一脸嫌恶道:“臭死了,别脏了我的裙摆。”
男子半伏在地上,挣扎了几次才勉强抬起头来,他好像许久不曾说过话,嗓音低哑沉闷,听在耳中就像被粗糙石砾摩擦的沙哑。
“你说过,我活着,就放我离开。”
毕竟是自幼相伴的兄弟,这声音即便沙哑得不同往昔,孟越年也听了分明,他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脚边。
他是,孟越临?
作者有话说:
①剧情私设,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②下章为新的一卷,主要为雄竞,部分情节以双男主视角展开。PS:兄弟相争,究竟是你死还是我活!
第68章 险境(上) 巴不得对方
相比起孟越年的震惊失语, 苟延残喘的孟越临眼下只想得到上首女人的点头。
他在赤羽身上吃了太多的亏,从一开始的试探和仗着几分聪明, 以为能与之周旋一二,全身而退。
万想不到,赤羽比他预料中还要狠辣百倍,他亲眼见过赤羽把同为海匪的几名大汉丢到海里喂了鲨鱼。
同样,他也无比清楚她在海匪间的威信,只要她点头同意, 他立即可以脱离这个海岛。就算要他在无边无际海域漫无目的漂浮而去,他也毫无怨言。
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洞窟,他渴望着回陆地上去, 回到临海, 回到阿玥身边。
赤羽裸足踩着厚实地毯走到孟越临面前, 马上有海匪殷勤在她身后置好宽椅,她慢条斯理用脚尖勾住孟越临的下颌,嘻笑出声。
“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儿了,小哥哥,你确实引起我的一丝丝喜欢了呢。可是,为什么你还是执着回去呢?”
她嘟着红唇, 佯装委屈。一旁五大三粗的海匪们哪有什么规矩, 当即就有一人挥着皮鞭抽到孟越临身上。
“二当家叫你留下,还不快应下!”
孟越临闷哼一声,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丝力气又卸了干净, 软绵绵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孟越年不禁后退半步,他眸光微凝, 这才注意到,孟越临脚踝处套的镣铐不知有多久,几乎把他皮肉磨得绽开,混着淋漓鲜血和脓包,散发着难闻的腥味。
他的脚,要是再不施救,多半要废了。
孟越年袖中手指攥得发白,嘴唇抿得死紧。论血缘,他们是一族同胞,隔房堂兄弟;论情谊,若是阿玥将来知晓,他对孟越临见死不救,恐怕会恨死他。
可是,他身负重任,自己尚不能保命,又谈何救他。
孟越年怎么说也是皇帝身边得用的人,心中思量片刻,面上几无变化。他心底刚有了定论,抬眸刹那,突然撞上赤羽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有考量,有兴趣,唯独没有情爱。
赤羽眼珠一转,素手点向他:“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一个两个都喜欢得紧,可是大哥说过,一次只准我留一人,满打满算十八房侍夫,不能再多了。怎么办呢……有了!”
她双手一拍,喜笑颜开:“怎么说也要分个先来后到,你是后来的。”指尖从孟越年身上划向孟越临,“他是先来的。只能先让地上这个当我的侍夫,至于你嘛,委屈几日,先做他的小厮,把他照顾好了,等我玩尽兴了,再轮到你。”
“大家说,这主意怎么样?”赤羽眼波流转。
海匪们顿时跟着起哄,“太好了,我们还可以摆两次喜酒,恭喜二当家,贺喜二当家。”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都带下去,小心伺候着。”赤羽素手一挥,两名粗壮的海匪上前要去拖孟越临,她又皱眉呵斥道,“笨手笨脚,你们再拖,他哪还有半条命留给我,抬,给我抬!”
“是,是。”
孟越年眸底闪过异色,见没人拦他,索性垂着头不声不响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殊不知等人散尽,赤羽端坐大堂主座,晃着雪足轻哼:“一个,两个,一筐,两筐,兄弟俩一起丢鲨鱼嘴里,会先咬谁呢。”
这座海岛终年云雾缭绕,饶是孟越年记性绝佳,方才来时和现在出来看到的,也因云雾遮目的缘故,看不清全貌。
押送的海匪察觉他越走越慢,毫不客气推搡了他一把:“诶!你别打鬼主意了,我们鬼岛哪是轻易被看清的,就算是我,来了一年多,也没窥见过全貌,快跟上,别磨磨唧唧的。”
鬼岛?倒是挺贴切。
孟越年忍下脾气没敢回嘴,快走两步跟上骂骂咧咧的海匪们,当先两人抬着步担子,孟越临紧闭双眸仰躺,从赤羽定过二人下场后,他便不言不语,也不再挣扎。
他旁观片刻,发现这群海匪虽然话多,然大多都是吃什么喝什么,涉及海岛环境和出去劫掠之事一字不提,他琢磨一瞬便想明白,看来岛主怕是下了封口令的。
赤羽都这么难缠,大岛主又该是何许人也。
海匪们寻了处干净的屋子,似乎很随意将孟越临挪到床上,解了脚铐,拍拍手就要走人。
孟越年拧眉,拦住他们:“你们这就走了?他伤得很重,至少得先处理伤口。”
领头的海匪沉思片刻,咧嘴笑道:“也是,要是人还没送上二当家的床榻就先凉了,你我不好交代,你等着。”
他们好像也不怕他们逃走,竟然大咧咧的没派人守着。
这间屋子建在大概山腰的位置,相隔十几丈的距离有人进出,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关上屋门。
孟越年左右查看片刻,没见着魏平等人身影,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身后传来咳嗽声,他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屋子。
没想到,孟越临早就醒了,他面容憔悴不堪,最可怖的是右侧眉骨处,一道深可见骨划痕,似乎愈合不佳,他睁眼望来时,颇为狰狞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