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赤羽打趣不似作伪,孟越临总觉得被耍了,气愤之余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他背过身倒了桌上一盏茶在手帕上,胡乱往面上一通抹,洁白手帕瞬间染成嫣红颜色。
直抹得面皮生疼这才罢休,神清气爽甩了甩额间碎发,折身冲赤羽一抬下颌:“这下能看了吧?”
赤羽眼波流传,葱葱玉指就要抚上他面皮,孟越临屏气凝神,心底不停默念:就当被狗舔了,被狗舔了!
未料,赤羽蓦地又缩回手指,好像突然失了兴致:“强扭的瓜何止不甜,还是苦的。”
说罢,赤羽柳腰轻摆,折身从门口绕进来,婢女们自然也跟着进了屋,霎时莺莺燕燕,掌灯的掌灯,拨弦的拨弦,还有婢女不知从哪里突然变出来水灵灵的鲜果,倚在赤羽腿边亲手剥了喂她。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屋子人竟都没给他半个眼神,好似他不存在般。
孟越临依旧倚在窗前,眯了眯眼眸,看着群婢环绕的赤羽,心底突兀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当真对我没半点兴趣。
这一结论出来,他又不禁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她非把我困在这里,意欲何为?
——
话说回岛内腹地。
孟越年和宋凛不着痕迹交流片刻后,得知魏平确实在此处,只是因他叮嘱,这才强忍着没去寻他。
有了宋凛帮衬,孟越年很快如鱼得水,悄无声息轻易混进了工匠群。俘虏本就众多,偶然多少一两个,海匪还当真没察觉。
不过离开前,孟越年视线停在宋凛右腿几息,他方才就发现,宋凛右腿好像有些不对劲。
宋凛没意外他看出来了,苦涩一笑:“一开始想着去寻公子,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腿……怕是废了。”
孟越年眉心轻拧,他清楚宋凛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轻功,腿废了一条,几乎相当于废了他半个人,怪不得孟越临被折磨成那样,凭宋凛的身手也没能去救他。
他心底喟叹一声,拍了拍宋凛的肩:“你放心,孟越临还活得好好的,这次你帮我,我定会安然带你们回去。”
宋凛眸底冒起光亮,可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一道倩影,又很快熄灭下去,嗓音低落:“只要三公子能平安回去即可。”
魏平煎熬了几日,总算见到孟越年本人,见他毫发无伤,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两人不经意避开人群,低声交流几句,孟越年很快摸清了现状。
跟着来到岛上的暗卫失踪了三名,不清楚是落海了还是死了,不过其余廿七人都在这个洞里,这就好办了。
“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四天过去,料想定海军也该顺着漂浮物找到岛屿了。”
孟越年视线扫过洞中热气蒸腾的上百个火炉,眸光一闪,当下有了主意。
“你这样,分别……以我们信号为先。”孟越年低声交代完,魏平凭借这几日在此地浑水摸鱼的经历,很快潜入人群去传递消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从洞口透进来的暮光消失殆尽,只余黑沉沉的夜色随着海水翻涌着灌进洞里,那三艘半成品的战船随着海浪晃荡不停。不时有海匪吆喝着让工匠停下手中动静。
孟越年听魏平提过,大约戌时正,因为涨潮的缘故,他们会被陆续赶进一处洞窟挤着睡一觉,翌日潮水退了才会出来继续干活。海匪看管不严,往日他们也是趁此机会偷溜出去释放信号。
而他掐准的,便是海匪这会即将停工,最容易松懈的机会。
魏平悄无声息摸了回来,两人互视一眼,用袖口裹着掌心,拿起铁锹,一左一右咬牙撬动火炉,哐当哐当,近处的海匪尚未反应过来,火炉被他们一鼓作气推翻倒地。
人群瞬间四散,有被火星烫到的哀嚎着跑开。
“谁干的!都别跑!给我站住!”
海匪声音再大,奈何这处腹地本就空旷,回音吵闹声瞬间盖过他的喊声。这也就罢了,四散在各处的暗卫两两合作,半炷香不到,十几个火炉相继被推到地上。
有那机灵的俘虏霎时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想趁机作乱逃跑,有样学样,又连番推倒几个火炉,场面顿时更加热闹起来。叫嚷声,呼喊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而孟越年等人,趁乱悄然聚集在了一处。
“照先前安排,分出五人跟我,剩余的全部摸出去,两人一组,不论用什么法子,找机会给定海军传递消息,生死存亡仅此一次,都听清楚了吗?”
明白。二十几人并没说话,而是默声点头,之后又迅速散开。
宋凛也趁机跟到孟越年身边,孟越年顿了一下,还是不忍提点道:“我来之前,孟越临被二当家派人带走了,眼下不知如何……”
宋凛骤然血色褪尽,三公子就是因为初来就拒绝二当家,才会被单独丢到海窟窿里,他攥紧拳头:“多谢大公子告知,我先去寻我家公子了。”
言毕,他拖着不太灵便的右腿,一瘸一拐避开人群,朝先前指明的通道而去。
“大人,就不怕他贸然坏了我们的事?况且,孟越临若是回不去,少夫人那……”魏平看了眼他的背影,皱眉道。
他方才听孟越年简短提过这几日经历,知晓兄弟俩不得不互相忍让合作之事。
孟越年眸光沉沉,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正事要紧。”
——
殊不知,孟越临此刻好吃好喝,美酒佳肴好不惬意。不过他没敢喝酒,顶多轻抿几口,又悄悄倒到窗外。
装模作样,好似在享受,又好像格格不入。
对,就是格格不入!
那群婢女全围着赤羽,一会夹菜,一会添酒,一会跳舞,一会唱曲儿。要不是也给他支了个小几摆了几样小菜,孟越临都差点以为他是个鬼魂来着。
她们全看不见他。
时间迁移,越琢磨越不对劲。特别是亲眼见着赤羽拉着一名娇俏婢女的手揣入怀中,还摸了把婢女的柔嫩脸颊,那婢女瞬间羞红了脸。
额……他好像发现真相了,为何赤羽对他毫无兴趣的真相。
酒足饭饱,角落的滴漏不知何时落到了亥时一刻。
孟越临养足力气,就连脚腕处的伤口好似都没那么疼了。
只是,继续这么下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出击时,外面传来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然而,人还没到门前就被拦下了。只听外面婢女娇声呵斥:“站住,不知晓二当家正在里面吗,乱闯什么?”
那人许是太心急,又惧怕赤羽喜怒无常的脾气,只好扬声叫唤:“二当家,请恕小的无礼,实在是底下不知怎地乱起来了,大当家那我们进不去,只好来寻二当家做主。”
赤羽懒洋洋躺在婢女怀里,缓缓转动手中琉璃杯,轻笑一声:“老三呢?在干什么。”
“底下人闹起来,烧了三当家的尚未打造好的战船,这会气急败坏四处见人就砍,已经没人敢靠近他了。”
“哈哈哈哈,老三那个疯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赤羽笑了一阵,素手一指门外,“去,把门关了,别扰了我的好兴致。”
这下连孟越临都震惊了,瞳仁一眨不眨盯着婢女毫不客气将那人驱逐出院子,关了门,继续寻欢作乐。
赤羽,就这么不关心鬼岛死活?还是说,她喜怒无常已经到了对周身毫不在乎的地步了。
不对,越是性格怪癖的人,越可能做出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
孟越临眼帘低垂,目光虚虚落在某一处,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酒杯。
蓦地,眼前出现一根修长白嫩手指晃了晃,赤羽不知何时移到他面前,冲他莞尔一笑:“郎君,可要随我去看出好戏。”
孟越临眸光一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乐意之至。”
须臾,孟越临跟在赤羽后面,绕到隔壁一间类似书房的空房间中,只见赤羽当着他面转动角落一处灯台,他瞳孔一缩,直勾勾看向缓慢露出的幽暗地道。
赤羽笑着回眸:“敢去吗?”
孟越临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开,眉梢微挑:“有何不敢。”
说罢,他接过身后婢女备好的火把,举着率先走了进去。
赤羽笑笑,又回身道:“你们该准备的都备好,到地方等我。”
婢女们有些不安,纷纷流露出不舍神情。
赤羽轻轻摇头:“放心,说好带你们去过好日子的。”
当先的婢女深吸口气,领着其余人躬身福礼:“我们静等大人消息。”
之后,也不再恋恋不舍,赤羽举着一个稍小些的火把,也进了通道。
往前几丈远,孟越临倚着石壁还在等她。他方才摸了摸石壁,发觉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也不知赤羽多久前准备的。
赤羽瞥他一眼,走到前头,慢悠悠道:“跟我来吧,你眼底的好奇都摆明面上了。”
孟越临一僵,尴尬地揉揉鼻尖,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