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目光躲闪,强撑道:“没什么,来的路上扭了一下。”
“现在还不给我说实话!”孟越临低吼一声,攥住宋凛肩膀。两人身高原本相差无几,这会映在墙上的影子,总觉得宋凛平白矮了半个头。
宋凛闷声道:“就是受了点伤。”
孟越临胸腔剧烈起伏一下,把牙一咬,松开他后退半步:“好,这会没空给你看伤,快点动手,挑拣方便携带的财物,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座岛。”
且不说随时可能会来的海匪,定海军也不是吃素的,既然登岛了,等控制住局势,定然要寻遍全岛找寻财宝的。
“离开?”宋凛暗松口气,“那简单,之前遇到的小娘子给我提过,此处洞穴通向海边,那里有一艘非常牢固的船。”
孟越临心口莫名漏了半拍,他不可置信直起身来,蹙眉反问:“什么小娘子?”
这岛上哪来好心的小娘子?
宋凛眨巴两下眼睛,诚恳道:“属下不是误打误撞到这里的,属下本来是趁乱去山顶寻你,不想没找到人,反而遇到一群小娘子,个个身穿黑漆漆的夜行衣,我差点以为是海匪养得暗卫呢。她们告诉我,你十有八九在此处,要是没寻到你,也可以从这里乘船出海,逃出生天。”
孟越临眼前微微发黑,鬼岛上认识他,又是一群女人,不就只有那群莺莺燕燕。
恐怕不是她们猜到他在这儿,而是赤羽那个女人安排好的。不然宋凛哪有那么巧偶遇对方。
“先不提她们,船在哪里?”孟越临吐出一口浊气,没空细想赤羽可能隐藏的阴谋,当务之急离开更为重要。
宋凛环顾一圈,指向另一处:“应该在那边,有通道出去。”
孟越临暗暗咬牙:“都说狡兔三窟,当真打了三个出口,这样,你腿脚不便,留在此处挑拣财宝,我去寻船。”
“公子,要不还是我去?”宋凛不放心道。
“别了,听话。”孟越临郑重拍了拍他的肩,寻了根状似铁棍的东西,撕下一块衣角缠在上面,做了个简易火把,举着往第三个洞钻了进去。
等宋凛装满两个箱子,孟越临回来了,眉飞色舞:“船离此地不远,而且因为涨潮甚至不用我们推动就可直接入海,快搬,听动静岛上的火炮声都小了。”
有了船,孟越临不再执着小物件,看上哪箱贵重就直接搬哪箱,直干得满头大汗,眼见船舱堆不下了这才罢手。
出海前,他们都学了些行船的皮毛知识,不想眼下就用上了,起锚,升帆,解缆,也不管现下刮的什么风,船帆扬到一半,两人摇着桨橹,悄然驶向大海。
海水不间断推着小船远离鬼岛,直至满是火光的鬼岛在眼中变成一个芝麻小点,孟越临这才站直,大声呐喊:“阿玥——我很快回来了——等我——”
——
鬼岛上,定海军不愧为大雍水军之首,上岸后势如破竹,海匪们一开始还拼死抵抗,渐渐的,许是没人指挥,呈现一片颓败之势。
海天交汇的地方亮起一抹鱼肚白时,整座鬼岛已被定海军全面占领。
山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杂着木炭、布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可怕气息,黏稠的附在每一寸空气里。
孟越年用手帕捂着口鼻,轻咳几声。
目光所及,不再是之前见过的恢弘房宇,而是大火燃尽后的废墟,只剩下几根烧得漆黑扭曲的梁柱,狰狞地伫立在空荡荡的山顶上。
砖石墙壁早已坍塌,瓦砾碎了一地。魏平带着十几名暗卫把每一处角落都寻了一圈,这才硬着头皮回来复命。
魏平踟蹰上前:“大公子,活人里没有,属下也依俘虏指引去了先前二当家的驻地,焦尸遍地,实在分辨不了了。”
他顿了顿,咬牙道:“听活着的人说,火势便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属下斗胆猜测,难保不是三公子见势不妙,情急之下放的火。”
总不至于是海匪放火烧自己。
孟越年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还能看见孟越临被抬走时,无声冲他比划的口型。
活着,回去。
孟越年不自觉往前踏了两步,踩在厚厚的余烬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将他眼底泛起的酸涩又迅速强压了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面对灰烬,眸光沉得像一摊浓墨:“你去对接定海军,给我们分一艘船,我要……尽快回去!”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倏地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碎掉了,可他并没感到释然,反而有一种五脏六腑被扎得鲜血淋漓的刺痛感,排山倒海的愧疚和自责把他吞没。
孟越临,他的兄弟,死掉了……
紧接着,心底又升起另一股截然不同的轻颤,莫名的,轻松?
朝阳突破海面跃出的那一刻,孟越年唇角不知不觉往上勾起。
他亲手把他的兄弟推向了死亡,然而,他也亲手除掉了情敌。
肩膀无法控制地细微耸动,孟越年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笑声和泪水,却偏偏越笑越大声,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扭曲了眼前的一切。
魏平见他状态不对,忙挥手让其余人四散开,只留他靠近守着。
孟越年笑得弯下了腰,笑着笑着,他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魏平瞳孔一缩,猛地扑过去:“大公子!”
孟越年面如金纸,缓缓软倒下去,他嘴唇翕动,好像在呢喃:往后余生,阿玥将会只属于他,只属于他。
——
世人常道,福祸无常。危困至极处,必有生机萌动时,绝境穷途,反为柳暗花明之始。
原本仅凭两人的力气,想要在茫茫大海划船回到大雍,难于登天。不过,人的运气一旦好起来,那是挡也挡不住的好运接踵而至。
起初,是他们在船上发现居然有储存好的淡水和干粮,在海上漫无目的漂了三天后,又恰巧遇到一队从海外而归的商船。
孟越临不敢露财,只说遇到海难,仅他们二人保下性命,希望能搭个东风重返大雍,回去后必有重谢。
商船上的人见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都明显带伤,同为大雍子民,此队商船的负责人又是个仁善的,恻隐之心起,允许他们把小船挂在后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顺风顺水靠了岸。
一踏上陆地,孟越临甚至顾不得满船财宝,着急忙慌便要打听此地回临海的路。
不想等他安排好行程回到小船,留守的宋凛垂着眼帘拒绝了他的提议。
“公子,这么多东西,一次带回去太惹眼了,你寻个稳妥的地方我替你守段日子。”
孟越临一愣,他头一个念头并未怀疑宋凛要私吞这些,相反,他本来就打算分出部分给宋凛。
目光顺着宋凛视线滑下,他恍然大悟:“宋凛,你是不敢回去见青禾吗?”
被猜中心思,宋凛偏头更不敢看他:“公子,你回去就给婚约解除罢。”
“宋凛,青禾她……”
“公子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宋凛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语气坚定。
孟越临心中五味杂陈,不是不理解宋凛的顾忌,又有哪个小娘子心甘情愿嫁给残疾坡脚之人。
他心底喟叹一声,忽地上前再次拥住宋凛,拍了拍他的后背:“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这些交给你,我放心!”
宋凛眼眶湿润,回抱住他:“大哥,你快回去吧,嫂嫂还在等你。”
这声大哥,喊得孟越临心底滚烫一片,他红着眼用力揽住宋凛的肩:“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不要轻易放弃,银钱别省,再多找大夫看看。”
之后,他们寻了处不起眼的屋子安置好箱笼后,孟越临是一刻也等不及,迫不及待赁了辆马车直接往临海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归女主视角主线啦!伤心的哥,开心的弟,等前夫哥发现他白哭一场,又要发疯!
第72章 归来 互相藏起心
十一月的江南, 雪落得细,像谁从天空撒落轻薄的飞絮。
天色灰蒙蒙的, 云层压的很低,好几日不见日头,房檐瓦脊被浸染得湿漉漉的。
廊下守着的小丫鬟接过青禾手中的油纸伞收起来,青禾拂了拂肩头微凉的湿意,这才掀了棉帘踏进去。
室内温暖如春,原先外间的圆桌被挪走了, 只简单铺设着花色艳丽的绒毯,先前趁日头好的时候刚洗干净晒过一遍,这会还透着淡淡的皂香。
姜令玥支了个小几在一侧,身后垫着软垫, 斜斜举着本书, 青禾还没看清书名, 便瞥见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摇摇晃晃去抢。
“娘。”声音软糯清晰,阿宁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努力去抢娘亲的“玩具”。
“昨日才被你撕了半本,幸好不是什么古籍。”姜令玥摇头浅笑,拨开她的手,把书本放到更高的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