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竟是这样。
顾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韩光耀的逻辑没问题,可一想到那些在意和关心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胸口就觉得闷闷的。她不再追问,只是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不说话。
韩光耀以为她还在为今天的事心有余悸,安慰道:“没事了,我暂时还护得住你,让阿丹跟着,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顾篱闷闷地嗯了声。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条老街边,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沿着街边往里走去,走了一段之后,顾篱才发现这是从李村逃出来的那晚,韩光耀来过的那个跌打馆,只是晚上光线不一样,一开始没认出来。白天看这里更老更旧。两侧的墙上都是斑驳的。
顾篱想,他八成又是来找那个叫老季的,便随口问道:“你跟老季看起来很熟,认识很久了吗?”
韩光耀原先在前面带路,听见这话后,背脊一僵,然后侧过半个身子,眼神警觉盯着顾篱,“你来过?”
顾篱觉得莫名其妙,“不是那天晚上你带我来的么?装什么失忆?”
“哪天晚上?”
顾篱犹豫该不该说,环顾一周在确定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从李村回来的那个晚上,你搞什么?”
韩光耀没回答,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顾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联想起先前他的种种反常,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韩光耀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隐疾,比如说,间歇性失忆症之类的?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有没有相关的精神类疾病。
几秒后,韩光耀突然笑出声。
顾篱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整得快炸毛,刚想问你笑什么。
韩光耀伸手在她颊上重重捏了下,顾篱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肉,被他捏得有些疼,抬起拳头朝着他胸口就是一下。
可她那点力气,不痛不痒的,韩光耀连躲都没躲一下,甚至笑的更得意了。
“说你聪明,有时候又挺傻的,我说你就信啊?”
顾篱没好气地说:“韩光耀,你属藕的吗?全身上下那么多心眼子!”
韩光耀说:“我不属藕,我属狗。”
顾篱瞪他,“那你还真的挺狗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几步就走到医馆前,老季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在自然光线下看,他头上的白发更明显。
阳光刺眼,老季没起身,眯着眼睛问:“你怎么又来了?”
韩光耀略过他,径直从大门走进去,“来做你生意还不乐意?”
老季说:“我缺你那点钱?”
顾篱没跟着进屋,而是冲着老季笑了笑。
老季也对她笑,双手撑着躺椅扶手顺势坐起来,说:“还是这位小姐有礼貌。”他又冲着顾篱挤挤眼,“他啊,不行。”
韩光耀进屋后没坐下,而是转了个身面朝外,一下看见老季对着顾篱使眼色。
“喂,老头。谁叫你这么当面蛐蛐人的?”
老季才不理他,只当没听见,笑眯眯地问顾篱,“小姐贵姓啊?”
顾篱说:“我姓顾。”
“哦,顾小姐。看着就是念过很多书的人。”老季说:“以后少跟他这种人来往。”
老季说的每一句话,韩光耀都听得清清楚楚,摆明了故意的。
韩光耀扯着嗓子喊道:“喂!季老头,少胡说八道啊你,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也都是每门都考班级第一的。”
这话从韩光耀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幼稚。
顾篱掩着嘴没让自己笑出声。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韩光耀待老季,和对别人不一样。放眼全港岛,要么是对着他点头哈腰的,要么就是何琛那种,跟他说话都要绕几个弯子的。能这样当面调侃韩光耀,并且他还不生气的,恐怕老季是第一个。
不知何为,顾篱觉得,在老季这里,韩光耀和平时不太一样,身上有种别样的松弛感。
而且,大到刀伤,小到烫伤,韩光耀都往这跑,这个老季和他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医者和病患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平安夜
老季慢悠悠从屋外进来, 走到韩光耀跟前,上下打量他, “这回又伤哪了?”
韩光耀指着身后的顾篱,说:“不是我,是她。”
“怎么了?”老季说。
顾篱把右手伸出去,说:“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下。”
老季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看了下,抬起头问:“疼么?”
顾篱说:“不疼。”
刚烫到的时候有些疼, 不过这会只感觉有些火辣辣地烧。
老季说:“没起水泡不碍事,只是有点红,擦两天药膏就成。”
顾篱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老季转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了支纸盒子的药膏出来摆在台子上, 交代道:“早晚各一次, 两天内手上别沾水。”
这话是对着顾篱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某人抢了话。
“行了,知道了。”韩光耀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套出钱包,随意从里面抽出两张钱放到桌上,“医药费。”
老季低头看,是两张面额一千的纸币。
“要不了这么多。”
韩光耀把钱包塞回口袋, 伸手去拿药膏, “连上回的一起结了。”
“上回的不是早给了?”老季说:“怎么?年纪轻轻记性还比不上我这老头?”
韩光耀即将摸到药膏的手,顿了下,很快他就一把抓起药膏, 若无其事地说:“你年纪大了,买只老母鸡炖点汤补补吧。”
老季没当回事,回了句, “这么好心?”
韩光耀耸耸肩,没回答。
两人看似在开玩笑,可顾篱清楚地看见,刚刚韩光耀的手,分明在抖。
从跌打馆出来,没走几步,两人在街边遇到了个人。
“耀哥。”那人远远地跑过来,在看见顾篱后,又恭敬地喊了声,“嫂子。”
走近了顾篱才认出来,是先前在修车厂见过地那个黑头发男孩,后来在大澳村又见过一次。
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水果,还有几瓶调味料。
韩光耀说:“自己买菜做饭啊?”
那人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盈盈地回答:“对啊,去附近菜市场买的。”
看来他对这里很熟。
“住这里?”韩光耀问,来这里这么多次,倒是没遇见过,也没听他提起过。
男孩说:“不是,有个熟人住这。”
“熟人?”
“嗯。”男孩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对面两人,问:“耀哥和大嫂怎么会在这?”
韩光耀说:“我们也来看个熟人。”
寒暄两句后,韩光耀带着顾篱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听见男孩在身后喊他。
“耀哥——”
他转头去看,看见他笑得灿烂,“圣诞快乐啊!”
韩光耀恍然,原来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黄昏降临,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阿丹的车就停在他们后面,韩光耀走到旁边敲了敲窗户,车窗落下,他俯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后,阿丹就开车先行离开了。
韩光耀回到车门边,问顾篱,“一会有事么?”
顾篱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事,便说:“没事。”
韩光耀打开车门,说:“那上车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等顾篱回答,率先钻进车里。
顾篱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跑车追着夕阳在公路上疾驰,阳光透进车厢,将空气染成金光闪闪的颜色,两侧高耸的建筑如钢铁森林,风灌进来,呼啸声震耳欲聋,也吹走多日来压在心底的阴霾。
落日飞车,是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浪漫。
风扬起韩光耀的发丝,凌乱却意外的好看。
汽车最后停在深水埗。
眼前是个大排档摊位,顾篱抬头看了看广告牌上“爱文生”三个发光大字,再看了看韩光耀,仿佛在确定有没有来错地方。
发呆功夫,韩光耀已经找了个座位坐下。
顾篱跟过去,坐在他对面,小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那当然,这里平时排队都不一定吃的到。”韩光耀说,对穿着红色衣服的服务生招手。
服务生很快拿着菜单过来,态度热情,说着一口标准的广东话。
趁着对面点菜的功夫,顾篱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家大排档来。
一楼是三开间的沿街店铺,但进门处很窄,其余地方全被灶台占据,灶台前站着两个厨师,其中一个头发都白了,炉灶火旺,锅里时不时飘出浓郁香气,不大的空间炒菜炒的热火朝天。
他们坐的位置在室外,头顶上有遮雨棚。里面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但顾篱看不见,只隐约可以看见进门处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