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禾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比于倾可要晚,也无意在甘露和严泽柏之间当电灯泡,本就是争分夺秒的高三,她们并不约定要一起放学。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赵嘉禾发现班里那位复读生黄永志在意识到碰掉她课桌上的物品会被她无视之后,开始跟着她放学,他跟着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在安全距离被打破后,赵嘉禾对他说了一些明白话,但他仍跟着她,甚至变本加厉了,有时候会突然从某个隐蔽之处冒出来,瞬时站到她面前,有时候跟她平行,也有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但他并不和她讲话,就只是跟着。
赵嘉禾深受其扰,向班主任寻求帮助,班主任听她描述完之后问她,他有没有和她有一些肢体接触。
那倒没有,赵嘉禾摇了摇头。
那位同学并不爱说话,跟他沟通也都是无效沟通。
但他就是跟着,可光是跟着就已经对她造成了困扰。
班主任为难地对她说,她能理解她的烦恼,但他一没有肢体触碰,二没有语言交流,上报校领导也很难界定他的行为属于骚扰,而黄永志家庭背景复杂,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年年都在理实班复读。
“嘉禾,你是聪明的姑娘。”班主任说:“高三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一年,对你来说却是不容许出错的一年,不要激怒他。”
赵嘉禾听明白了班主任的言外之意,那位复读生黄永志在多次连续的复读中产生了一些心理问题,往严重了想,也可能是患有精神类疾病,为了在这一年里不节外生枝,她能做到最好的就是忍耐和无视。
过了一周,班主任又找了她,说找黄永志谈过了,也找了他的家长,但他的家长始终拒绝见面,班主任问她,最近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并没有,而且班里已经有男同学在传他们在谈恋爱,她不愿意接受这种编排,以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些澄清,但或许,大家也只是需要一些解压的八卦而已,那也就只能清者自清。
临走的时候,班主任又喊住了她,神色担忧地问:“你的父母能不能每天接送?”
每天接送,她从幼儿园时期开始就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了。
不过赵嘉禾还是朝老师笑了下,说,她会和父母商量看看。
她没有和父母商量,她平时人缘不错,她问了一些关系交好的女同学,能不能一起放学,起初是没有问题的,后来这些和她一起放学的女同学开始无端丢失东西或遭到恶作剧,最严重的一次,一位同学因在统测考试时丢失了答题卡,差点儿就要离开实验班,虽然她没有怪她,还笑嘻嘻地说:“答题卡缺失,我都能留在理实班,我的实力到底有多牛掰,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但赵嘉禾还是非常内疚,她觉得需要寻求爸爸的帮助了,她给爸爸打电话,可是爸爸没有接。
后来爸爸的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她离开课堂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接电话,黄永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明晃晃的白天,他把生殖器官在她面前暴露了出来,她一时受到惊吓,失控尖叫了起来,手机也摔到四分五裂。
她把手机捡起来,组装好,还能用,屏幕上有爸爸八个未接电话,她重新拨回去,爸爸在电话里焦急地问她怎么了,她的情绪如同泄洪时打开的闸口,再也控制不住,她把这段时间遭遇的一切都向爸爸倾诉。
爸爸在电话里不停地安慰她,爸爸说,不管对方是什么家庭,爸爸都不会让女儿平白无故受到这种骚扰,爸爸一定会为她撑腰。
等她冷静下来,爸爸又说,他这就去辞职。
她的爸爸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老实男人,靠体力劳动赚取低微的收入,辞职意味着他肩上的压力又要更重一分,赵嘉禾有些不忍,但爸爸鼓励她说,孩子才是父母最大的财富。
等爸爸辞好职,发消息给她,他需要三天的过渡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爸爸拜托了华秀阿姨来接送她。
第三天,她在课堂上接到了爸爸的手机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却不是爸爸,而是爸爸的工友。
高空坠落,是她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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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麻木地和华秀阿姨一起料理完爸爸的后事,重新返校。
同学们告诉她,根据她提供的线索,班主任已经拿到了监控画面,他们和班主任老师同时发动家长群体给学校施压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说法。如果学校不给说法,他们的父母还会去教育局联合举报。
毕竟是市重点,教育局不可能不理会。
她的同学们并不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也不清楚她家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当她是因为黄永志在她面前露出性/器官,给她留下了阴影,她才会回家去调整心情。他们依旧会送她回家,他们也让她再坚持一下。
可是,她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她,爸爸不会高空坠落的。
那些联合举报里,她爸爸的名字应该写在最前面。
爸爸说,不会让她白白忍受了这种骚扰,爸爸说会为她撑腰。
可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只会像一截孤零零欲坠的麦秸,风一折,就断。
她浑浑噩噩飘零了一段时间,当献献像大人一样抱着餐盒来看她的时候,她才从解离中找到通往现实的岔口,七岁的孩子尚能好好生活,好好热爱着这个世界,她为什么不能够?
献献说,就算爸爸不在了,他也会学着爸爸那样做……她抱着他,无声流泪,却也不敢再度释放,直到无声的泪水将他的T恤染透,麦秸底下生出向光的新芽,她也向往着灿烂的新生。
晚上,她让献献住在她的房间,她和两位好友说了她打算住校的事情,两位好友并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也不知道献献来的前一晚,她们租住的房子的门口放着敞开的纸箱,纸箱里面是一套女性内衣裤,上面有男性的精斑。
她们全当她因为是父亲去世,情绪低谷下的精神折射,折射到现实里,就是换一种生活环境,重启人生。她的朋友仗义耿直,尤其可可脾气热烈,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她默认了她们未说出口的猜想。
但她们仍然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做好了要和她一起住校的决定。
她说,她们的友谊并不会因为这短暂的分开就会变得生分,她们没必要为了她,拿她们的前途开玩笑。
她们说,她们就是不敢拿她们的前途开玩笑,她们俩的自制力偏弱,万一忍不住看小说,没有人鞭策她们,那就要出大事了。而且中途住校,刚好三个人可以申请一间寝室,至于学习,三个人一间寝室,谈不上打扰谁,熄灯后用台灯学习也不是不行,她们要和榜样待在一起。
“你也不想看到我搬去普通班的结局吧?”于倾可说。
“我搬去普通班倒是没问题,但我那个势利眼爸爸一定会去找严泽柏的麻烦,说是他带坏了我。”说完甘露又赶紧捂住嘴,道:“对不起,抱抱。”
三个人抱在一起。
赵嘉禾笑了笑,说,好。
她们也笑了,说,你终于笑了。
赵嘉禾绕开好友,在班主任老师的陪同下带着纸箱去报了警,警察很快给了她回复,说是动物的精斑。
尽管她们说了很多前情提要,也提供了学校的监控资料,他们仍得出结论说是,野孩子的恶作剧。
住校后,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风声传到别的班级去,也可能她们是想陪她一起渡过父亲去世的这段黑暗时光,赵嘉禾发现她的两位好友开始同她形影不离。
每天晚自习结束,严泽柏也会像闹钟一样准时出现,她和于倾可走在前面,甘露和严泽柏走她们后面,回寝室的路上,他们总是四人同行。
四个点可以画出多条线段,四个点也可以画成一个圆,那些日子里,他们在一张面上。
有还算不错的消息传来,黄永志的座位空了。
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出国了。
有人说,给学校施压还是有用的。
也有人说,屁嘞,学校还指望靠黄永志拿下省状元呢,估计还是教育局权威。
他的下落并不重要。
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只是,她常常会对着试卷发呆,常常会对着人物主题的作文题紧张得手心冒汗,会把数学题目的“解”写成“父”,舍不得擦掉,只好又覆盖着“父”字强行修正过来“解”。
字可以修正,题目也有解,心结却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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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里的热水饮完,赵嘉禾将手中变凉的热水袋,递还给民警。
她在派出所里回忆完这段往事,做完这次事件的笔录,被林树沉揽住肩头一起走出派出所。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林树沉把外套脱下来穿在她羽绒服的外面,他俯下身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处理吧。
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冷天。
她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身上很冷,但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心里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