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帽沿淅淅沥沥挂水,流动着,滚落,湮没,他一张清晰的,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两人的手指指腹无缘无故又无端地抵在了一处,隔着一块厚厚的又薄薄的牛津布。
牛津布厚呀,厚得可以在户外为孤独的旅人遮风挡雨,给他们一个家,也很薄呀,薄得两位单身男女能够轻悄悄地感受彼此指腹的温度。
他们四目相对,隔着一张透明的清亮的TPU观景帘。
一双荔圆,一双狭长。
背景如幕布,一幕幕抽离而过,晃遍春夏秋冬。
雨水、布料、空间、眼波、皮肤、触感、心跳……
这一刻,游走在神经细胞间的每一支递质精灵都在叫嚣着、喧嚷着,他们激荡地拨动了五感的每处开关,传导着身体的每帧汹涌暗潮。
一种代表着感觉至上的本能渴望,正史无前例地想要摆脱理智的掌控,快活游走,呼之欲出。
他率先从短暂的抽离中反应过来,隔窗对她笑了笑。
赵嘉禾回以一笑,并且在起了雾的TPU窗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吐舌笑脸,隔窗送给他。
他似乎也想回赠她什么,但他那边是水,是大自然私藏的领土,而她这边是汽,是雾,是大自然留给人类的画布。
他的作品注定失败,卡通图案的每一笔都被雨柱扰乱得七零八落,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沿着她的笑脸图案临摹一遍,算作回馈,也算作回应。
她也有辨出,他原本想画的是一只凯蒂猫。
随后,他开始了他的雨中作业,清理帐篷的积水,将连接件固定在帐篷上,再走到连接件那端去和另外一顶气柱充得饱满的小帐篷固定好。
赵嘉禾的视野因他的牵随重新变得局限,视野里就只有一个他。
他抬指指了指连接件的另外一端,人就从她局限的视野里不见。
眼波交流结束,有什么饱满的物质悄然流失,大脑也变得空钝了。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那种物质又重新将大脑填满。
他已经脱掉了雨衣,重新从外面走进来。
像雨前归巢的燕,衔起了她的关切。
“好了?”
“好了。”
林树沉长腿快步,径直走到连接处。
这一次,他彻底拉开了观景帘,子母帐篷贯通,像一条幽深的隧道,他躬身钻进隧道里,如同经验丰富的隧道作业人员,他开始擦拭底部沾到的一点儿雨水。
赵嘉禾看着他来来回回忙碌,再一次提出帮他做些什么。
她过意不去,非要做些什么的话,不如——
“陪我说说话吧?”
他怎么总让她陪他说说话呢?
是因为平时太孤单了吗?
“好啊。”
话题总是信手拈来,这于她是擅长的事,赵嘉禾向他请教一些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经验。
他欣然分享。
待擦拭干净帐篷,林树沉将组装好的上下铺摆放进去,将充好气的充气床垫叠到上铺去,这样差不多就是布置好了。
林树沉坐在组装好的上铺床上试了试结实的程度,然后铺上床单,将睡袋和枕头也摆上去。
“不如在夜晚去看一棵树?”
他这说法新奇,赵嘉禾没有明确回答,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轻步返回外面的帐篷,将裤腿卷得更高,爬上去,膝盖跪在上铺,她伸手揭掉了上方的牛津布,“嘶啦”一声,露出了通往自然的天窗。
细脖张仰,那里屹立着一棵树。
夜漆黑,风沙哑。
雨儿落得顺滑。
-
赵嘉禾躺在林树沉的床上,风在耳边刮响,雨在眼前滴落,那棵挺拔的大树折枝挥动雨落的方向,帐篷窗户上落满蒲公英一般的潮湿冠绒。
那扇天窗外,有被无数个月亮照拂的夜,有被今夜秋雨浸润的树枝,有他看过一遍又一遍的,他私藏的深夜盛光,他像孩童一样,将珍藏的,私有的景色,毫无保留地尽数相赠。
赵嘉禾在微弱的光亮下静静地观察雨水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反反复复,什么都不必去想,什么都不必去念,只感受着当下的那份恬适与清闲。
隔壁室友是一位绝佳的旅友,提供极高的安全感,保持极低的存在感。
或许他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温柔梦世界里。
不过,赵嘉禾失眠了。
在这样一个平和安定,非常适合睡觉的夜晚,她却失眠了。
没有咖啡和浓茶,没有咖啡因的外作用,但她依然会持续心悸。
如果此刻是在自己的“属地”,家、露台或者自己的帐篷,她睡不着,可能就直接起床了,找一部剧集观看或者找一本书倚窗阅读,但这是在他的帐篷里,她缺少了那份自由自在,那份随心随性。
赵嘉禾连翻身都担心会吵醒隔壁帐篷的他。
鲜少有失眠困扰的赵嘉禾,为了哄自己好好睡觉,她使用了那个家喻户晓的手段,数树。
她闭上了眼睛。
一棵树,两棵树,三棵树……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树……
脑中好像更清醒了。就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闭眼数树不成,赵嘉禾又睁开眼睛在脑中数了会儿树叶。
一片树叶,两片树叶,三片树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树叶……
赵嘉禾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但她更更更清醒了,清醒中还有几分兴奋。
如果现在有人躺在她旁边,她甚至会扒拉对方的头发,一根根数起来。
头发数不清,那数眼睫毛也行。
并没有人躺在她旁边。
只有人睡在她隔壁帐篷里。
睡不着觉,失眠了,赵嘉禾干脆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一“布”之隔的隔壁帐篷里的动静,他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他睡觉怎么不打呼?
他睡觉怎么不磨牙?
他睡觉怎么既不打呼又不磨牙?
该不会他也像她一样没睡着,但连翻身都不敢翻吧?
赵嘉禾轻轻喊了两声,Soren。
但没有什么反应。
他……还在帐篷里吗?
活……着的吧?
赵嘉禾有点儿不确定,想了想,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小树。”
林树沉被这一声轻甜的“小树”从梦中唤醒,但没出声。
“小树。”
又是一声,提醒着他这个特别的夜晚。
“你睡着了吗?”
林树沉将手臂屈起叠在脑袋下面,隔帐应她:“没有。”
听到隔壁帐篷里传来的动静,赵嘉禾这才小幅度翻了个身:“你是不是认床?要不要和我换回来睡?”
“你呢?”林树沉反问:“睡不着是因为认床?”
赵嘉禾被他问住了。
她躺在他的床上,睡在他的睡袋里,枕在他的枕头上,明明充气床垫气量丰沛,软弹舒适;记忆枕托衬紧韧,回弹有力;睡袋柔软保暖,裹挟着比被子更多的安全感。可是——
她躺在他的床上,充气床垫将她的胸腔托举高悬,久居不下;枕头卡住了她的咽腔,喉咙堵得发慌;而蓄满他气息的睡袋将她的鼻腔当成了输送管道,源源不断,浓烈持久,直到她全身的腔房,腔腔共颤。
赵嘉禾找到了今晚失眠的答案。
哪是认床?是认人。
赵嘉禾从睡袋里钻出身来,透着气儿,心虚地说:“不是。”
她缓一缓情绪,直到新鲜的空气将她从他气息的桎梏中解救出来:“但如果你能有比数树更有效的办法,请你与我分享。”
“数数?”
“是啊,一棵树、两棵树。”
林树沉若有所思:“原来你数的是这个树。”
“我也不止数了树。”
“你还数了什么?”
“我还数了树叶。”
赵嘉禾听见林树沉轻笑了声,笑声传送到她这边了,连耳尖都是热的,痒的。
“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
[注]《考槃》出自诗经风篇,这句意思是隐居在山涧的人,高大伟岸,心胸宽广,独居生活,忘却尘世喧嚣。
第42章 “你想结婚
“好啊。”
赵嘉禾想起上次她笑的失态时, 他有办法用一句话将她带入另一个完全相反的状态,她寄希望于此。
“除了上次那种类型的严肃的事情,你还有没有另外一种类型的严肃的事情,能给我讲一讲?”
“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入睡?”
“嗯嗯, 主要是想冷静冷静。”
他隔帐再次笑了声, 换了个提问的方式:“哪种类型的严肃的事情, 能够让你冷静?”
“参考上次。”赵嘉禾提示:“就……那种出乎预料的,不可思议的, 令人意外,又直呼震惊的。”
话毕,帐篷里陷入了片刻沉默。
有这么难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