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爸爸在一起的那短暂的几年光景,爸爸虽然总是很忙很辛苦,但他待他如己出,从未区分过血缘亲疏,爸爸说,爱是接力。
他在告别爸爸遗体的时候,突然明白了爱是什么,爱是接力。
爸爸接力他的生父角色,来爱他,他也应该接力爸爸生前的角色去爱爸爸的女儿。
白色的鲜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献给爸爸,他对爸爸说过悄悄话,爱是接力。
阿姐退了外面的租房,她又住校了。
她的朋友,也和她一起住校了。
他守着她的学校,从外面偷偷看过她几回,她的朋友总是能和她结伴同行,这让他觉得安心,他没有惊扰她们,他自己回家了。
他又重新回学校读书了,好像并没有人发现,他其实已经旷课很久了,遭遇了重大家庭变故的人,大家只当他们家需要时间的缓冲,老师也不敢多问,多余的关心,有时是负担。
老师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姐高考失利了,可是,她这次怎么没有被保送最好的大学呢?
幸或不幸,录取她的学校仍然是别人梦寐以求的院校,他第一次关于未来有了清晰的目标,他也要读985。
阿姐和两位好友在镇上开暑期培训班,从小学到高中收了四十名学生,他一整个暑假都跟着阿姐在暑期班里待着,从小学课程听到高中课程,听得懂的很多,听不懂的更多,但听到她们说一个暑假赚了多少钱之后,他惊呆了,竟然会赚那么多钱,他也要快点长大,快点参加高考,高考完以后,他就可以像他们一样赚很多钱了。
想到自己还没有交学费,他把他攒的零花钱全部倒出来交给她们。
“不收你的钱。”阿姐的朋友一边数钱,一边打趣他:“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苟富贵,勿相忘哦。”
他纠正:“我不是狗。”
“小傻瓜。”她们又改口笑说:“那么,弟弟富贵,勿忘姐姐。”
“不会忘的。”他郑重地承诺。
阿姐去很远的城市读大学了,空闲的时间要做兼职,阿姐与别的大学生不同,她心里总有一个高处,她做的兼职也不是大多数学生会选择的那种家教或者超市促销,她做的兼职都同她所学的专业相关,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匆忙。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她的专业,但听别人说,她学的专业很有前途,也很有钱途。
在阿姐的匆忙来回中,他从二年级读到五年级了。
2015年,他十一岁,阿姐二十岁,她拿到了英国名校的offer,她想要出国读研了,妈妈卖掉了县城里的那套房子,那是他们唯一和爸爸有过回忆的地方,爸爸的遗照挂在墙上。卖房之前,妈妈问他的想法,他和妈妈有同样的想法,大脑是回忆最好的储存容器,他们都不应该成为阻碍阿姐脚步的人。
卖房的钱尽数打给阿姐,他们租了套两居室,带着爸爸的照片,搬进了租的房子里。照片没能再有悬挂的位置,只能被压在箱底。
2016年,他十二岁,阿姐出国前在家多待了一段时间,她洗了澡,头发盘在脑袋上,用干发毛巾包裹起来,有水珠顺着黏湿的碎发洇进脖颈里,她洗了衣服在阳台上晾晒,阳光洒进阳台,她身上拢着金光,光的折射下,他眼里的她,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薄薄的眼镜片上光点五彩斑斓,像一触就破的水宝宝,梦幻极了。
他原本想过去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他这一惊奇的发现,却不小心看见了她手里拎着正准备晾晒的内衣,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跟被开水浇过一样,火辣辣的,又痛又烫,心脏也跳得特别剧烈,他吓得赶紧背过身去,人在犯了错的时候,才会觉得羞耻。
他很羞耻,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忘记原本要和她说什么话了。
什么话都不重要了,他已经被开水烫伤了,烫伤了应当抹烫伤膏,家里没有烫伤膏,那就应该用流动的冰水冲洗。
一盆凉水从脑袋上泼下来,没缓解,又浇了一盆。
又一盆。
当天晚上他就发烧了。
好不容易冷下来的脸,又跟被开水烫过一样了。
冷水白浇了,但额头上多了一块湿毛巾。
阿姐像小时候一样照顾他。
后来,他的脑中经常会不可自抑地出现阿姐晾晒衣服的场景。
清醒的时候,他能控制,睡着的时候,他却没办法左右自己的梦境,有时出现的是一件阿姐的外套,有时是他自己的一件外套,有时是那条干发毛巾,更多的时候,是她在晾晒内衣。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个变态,竟然会梦见自己的姐姐……
整理出租房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了一些妈妈保存的旧书信,书信里出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物,原来叫李廉的那个男人竟与他有着血缘关系,是他的生父,李廉也有和他一样类似的行为,他也爱上了自己的姐姐,原来他是他们这种关系下诞生的产物。
这种关系的结局竟然是,李廉学有所成后,攀权附会,抛弃了妈妈,并且毁掉了她的人生,毁掉妈妈人生的,不止李廉,还有他。
他厌恶李廉,也厌恶自己,更厌恶对阿姐产生感情的这样的自己,他害怕成为李廉那样的男人,于是,他上网搜索李廉的新闻消息,也混进过一些商务场所,他想看看李廉有没有活在悔恨与愧疚之中,但是,他看到的李廉,地位显赫,坐拥人上,谈笑风生。
那种人,怎么会有羞耻心?
这种落差让他更加厌恶李廉,也更加厌恶自己了。
他攒了两年的自卑、自弃与茫然,因为害怕被身边的人发现,他一个人偷偷跑去五百公里外的城市,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告诉他,这只是正常的青春期行为。
他讷讷地问:“对自己的姐姐产生男女之情,也是正常的青春期行为吗?”
他没有告诉医生是什么姐姐,在那时候他的眼里,姐姐就是姐姐,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亲姐姐。
医生同样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的感情是否畸形,也没有告诉他,他的心理是否健康,医生只告诉他,青春期的男孩应该这么做,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发展,那就规定好结局,并根据结局约束自己的言行。
医生问他和爸爸的关系怎么样,他没有告诉医生,他的血缘父亲是一个爱上自己的姐姐又在自己的姐姐生下孩子以后抛弃了她的烂人,这样的事实让他觉得丢脸,他只是平静地告诉医生,他的爸爸去世了。
医生揉揉他的脑袋送给他一本书,“父亲这一生当中有很多重要的角色,其中一个角色是成为青春期男孩最好的朋友,现在你的爸爸不能履行这个朋友角色了,你愿意帮助他,成为你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那本书讲的是青春期时期,爸爸应该对男孩说的话,爸爸应该教给青春期的男孩能够做的事和不能够做的事,包括树立正确的感情观念。
他自己学会了那些原本应该由爸爸告诉他的话,也自己学会了那些原本应由爸爸告诉他能与不能做的事,他代替爸爸,做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后来,他明白,其实人不孤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最好的朋友。
阿姐回国了,而他继续怀揣着对她的那些思念生活。
工作以后的阿姐更忙了,她给妈妈和他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想她的时候就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他还学会了使用微信,他的第一个微信好友就是阿姐。
更多的时候,他会写给她书信,有一些寄出,有一些不会寄出,那些不会寄出的成为他的情感宣泄处,他因此写得肆无忌惮,而那些寄出的,他却会仔细斟酌语言,在信里和她聊一些生活近况,探讨一些话题,有些话题是青春期男孩真正的困惑,有些只是试探,还有些,是,懂,却装作不懂。
期待回信,成了贯穿他初中和高中,关乎爱情的主题。
阿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很有耐心。
她耐心地回复他的书信往来,在信里面解答他的困惑,一封不落,有时候寄到学校里,有时寄到家里,也有时在家里当面交给他。
那些年里,他读了很多书,现代的,古代的,国内的,国外的,灵异的,玄幻的,鬼怪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和超出他这个年纪的,他在那些书里面寻找主人翁共性的答案,也在他自己的思想里寻找个性的答案,关于同性的、异性的、血缘的、非血缘的、禁忌的、坦荡的、阴暗的、正向的……
他对她的感情,在日升日落中慢慢明晰,演变成了清晰的爱。
他想,他终于还是找到了属于他自己那独一份的答案。
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已经能够拥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来处理自己那不为人知的感情,那就是,让不为人知,永远不为人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