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攒了零花钱领他去商店买烟,还买给他一根棒棒糖,他抓住她的袖子认真劝说:“我不吃糖,阿姐也不能抽烟。”阿姐叫他:“小傻瓜。”
“古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叫人情世故。”阿姐教给他人情世故。
阿姐送他上学,塞给门卫叔叔香烟和奶奶腌制的酱菜,她好像从小在人际交往上就有些自己的门路,嘴甜爱笑还会投他人所好,门卫叔叔热情地打开门叫他进来坐着等,他坐得笔直,连手也规矩地摆在腿上,等着天亮,等着幼儿园开园,等着黄昏,等着阿姐放学顺路来接走他。
他端正的坐姿一动不动,惹得门卫叔叔戏谑他,小小年纪竟有军人之姿。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叔叔,你好。我叫梁献,梁是栋梁的梁,献是奉献的献,我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我要为人民群众奉献爱心。”
阿姐读初三下学期的时候,开始有意教他自己去辨识上幼儿园的路,红星商店左转,酷派饰品右转,沿着俏佳人女装一直往前走,经过陈悦照相馆……她给沿路这几家店铺贡献了不少人气,成功让几位女老板记下了他的家长电话,并豪爽地表示:女孩帮助女人,女人也帮助女孩,放心吧,你帮我们带来了这么多生意,你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这么可爱乖巧的弟弟,我们一定会多加留意,谁也别想欺负了他……
阿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她走了,她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开县城独自一人去市里读高中,但她留下了一群关心他的人。
后来听爸爸说,其实她是被保送的,村镇小学保送县里最好的初中,县里的初中保送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她喜欢考试,所以,她凭借自己的实力又分别考上了一次。
阿姐教他扫地、拖地、踩着小板凳开火做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妈妈晚上回来时,已经可以吃到他做的一碗简单的阳春面,他还学会了几种浇头的做法,以及溏心蛋的时间要控制在沸水后的8秒,1、2、3、4、5、6、7、8,数八个数就好。
这一年,奶奶的赌鬼丈夫喝醉了,掉井里死掉了,大儿子早已不相往来,剩下的两个儿子闹着分了家,嫌她累赘了,终是,谁家也容不下她。
奶奶也到县城里来了,找了份洗碗的工作,包吃包住。
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来看他了,也不用偷偷将腌制的酱菜用破棉袄包住放在他家门口了,阳台上晾晒着丰收的萝卜干和酸菜,冬天还挂着腊肉腊肠。
洗碗工是中午的时候上班,上到半夜里,奶奶自愿承接了早晨送他上学的任务,口袋里总是藏着小零食塞给他,有时是一包辣条,有时是果冻,妈妈不用像以前一样辛苦了,就近找了份工作,能够兼顾接他放学,偶尔爸爸结束了工程回家,既送他上学,又接他放学。
其实他可以自己回家的,他早就记住了路,但是家里所有人都不同意他独自上下学,就连阿姐也说,除非万不得已。
他明白这是因为家人的爱衍生出来的善意反对。
他觉得他好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家。
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人疼他、爱他。
过生日的时候,他许愿快快长大,他想用爱去回馈他们,也去疼他们、爱他们。
六岁,他读幼儿园大班,阿姐每周从市里回来一次,他在期待中攒了很多小零食给她,她却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她早早地开始给他做幼小衔接,教他学拼音、算术,还有英语,他好像也有些学习的天赋,总是能将两套发音分辨得清楚。
2011年,阿姐十六岁,读高三,他七岁,已经读了半年小学了。
李家的两个儿子儿媳打听到奶奶对他的偷偷照顾,上门来大闹了一场,动静吸引了街坊邻居,将他们家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碎话令人难堪,妈妈拿钱堵了他们的嘴,他们走了,阳台上的腊肉腊肠都不见了,酱菜坛子被端走了,花盆碎了一地,奶奶抹抹眼泪,也跟着走了。
其实,他真的完全可以自己步行上学、放学了。
但是爸爸说,还是坐校车吧,校车更安全,校车新增了等候的站点,就在小区前面,他喜欢坐校车。
阿姐的学习任务变得越来越繁重,其实从高二的那个暑假开始,她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紧迫,她和朋友们租住在校外的出租屋里,几乎不再回来。
他想阿姐了,有时和爸爸妈妈,有时只和妈妈,他们做上几道菜,一起坐车到她租的出租屋里去看她。
他认识了阿姐自幼儿园时期就很要好的两个朋友,她有很好的朋友陪在身边,他竟也心生出满足,仿佛他也一样拥有了这样坚固的友谊。
最后一次去看阿姐的时候,他和爸爸在红星商店买了一些高中生住学校要用的生活用品,在酷派饰品买了女孩子用的发卡和皮筋,进俏佳人女装买衣服,应爸爸工作的需要,他们也进陈悦照相馆拍证件照,拍证件照的同时,他们又拍了张父子二人的合照,并约定等阿姐高考完,他们一家四口要来拍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没有拍,那张从陈悦照相馆出门就捏在手中的证件照成了爸爸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他们选了那张照片作为他的遗照,被支撑在供桌上,烛火照亮着爸爸永恒的笑容、檀香缭绕着爸爸永远年轻英俊的脸庞,阿姐将那枚从酷派饰品买来的发卡夹在相框上。
2012年,爸爸从三十六米高的未完工建筑上摔了下来。
他又没有爸爸了。
这一次,阿姐也失去了爸爸。
大家不再羡慕他有漂亮能干又会学习的阿姐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懵懂的孩童们也有了更大的恶意,家庭健全成了很多友谊的入场券,孩子们不会管什么重组家庭,原生家庭,他们只看这个家里是不是有身强力壮的男人,贤惠细心的女人,这样家庭里生活的孩子才能够拥有和他们做朋友的平等权。
他们嘲笑他天生克父,也嘲笑他的妈妈克男人。
没能要到赔偿款,妈妈只好找了更辛苦的工作,他不能坐校车了,原来校车的费用这么高,新增的站点撤销了,校车再没有在他面前停下来过。
不时有男人深更半夜来敲家里的门,他把楼道里的窗户提前打开,磁带里录制了鬼片里的风声和音效放给门外的男人听,又用一块石头砸碎了楼道里的灯,碎瓦片划破男人的脸颊,血滴在地上,吓得男人逃跑时连摔了几个跟头,那破了相的男人茶余饭后朝别人说,这家闹鬼,听的人直说,“哎呦,毕竟刚死了人嘛,离远点,离远点就好了。”破了相的男人还在嘀嘀咕咕,“不是头七都过了吗?”
休息的时候,他和妈妈一起回了村镇上,情况更为夸张,竟有明目张胆的男人半夜爬了墙头翻进来。
他长大了,他会守住门,他可以保护妈妈了。
他学会了拿石头砸人,砸得人鼻青脸肿。
那人第二天摸着鼻子对旁人说,昨晚喝醉了,不知道摔在了哪儿了。
怎么摔成这样。
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是吧?摔的。
他想阿姐了,他记了路,学着爸爸在世的时候那样,做些菜给阿姐送去,只是这回,三个人坐车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他很快就能见到阿姐了。
租房门锁着,屋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楼道的漆黑刚好可以用来练习笑容。
晚上十一点,阿姐才下晚自习,看到站在门外的他,自责又心疼。
他不谙世事地笑起来,说,他想让她吃得更好一点。
他说,就算爸爸不在了,他也会学着爸爸那样,经常给她送些生活用品和吃的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即使不用他们保送,她也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晚,阿姐抱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还是他先开口说,他要回去了。
太晚了,阿姐不让他回去,抱了衣服去和她的朋友睡,把床留给他。
他从来没看见阿姐哭过,就连爸爸的遗体火化的时候,阿姐也是很平静地面对了,但他洗澡前脱下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原来,神童下凡人间,她也会遭遇人间的苦楚,她也是会痛的。
第二天早上,阿姐叫他以后不要来了,她说,她准备住校了。
联想到家里最近的不太平,他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偷偷跟了她几日,也叫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拳头不顶用的,用石头。
石头不顶用的,豁出性命就好。
豁出性命,再用脏兮兮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糖,混着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就可以轻易地从民警那里获得想要的同情,和倾斜。
人情世故他不懂,人情冷暖他却有许多体会。
对错他尚不能完全分得透彻,他只知道,他要不惜一切,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哪怕献出生命。梁献的献,是奉献生命的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