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禾仰头,还是同一部电梯,同一盏灯。
同样的蚊虫,同样的尸体在聚会。
同样的死亡凝视。
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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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禾进门以后,给林树沉留了门。
但林树沉还是摁了门铃。
梁华秀看着门外陌生的面孔,只顾被他干净优越的外形吸引。
林树沉嘴角始终挂着平和从容的淡笑,见女朋友的母亲好似有被他的出现意外到,他平静而主动地和她打招呼,并向她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表示叨扰。
梁华秀这才反应过来,也不禁因为自己的慢半拍而心生出些不自然,脸上的笑容来得宽厚缓吞:“快进来坐。”
三人在餐厅里站的站,坐的坐,两位祖母面带坏笑侧耳聊着悄悄话,时不时还拍拍大腿,梁献则是在墙角笔直地站着。
视线扫完餐厅,林树沉没看见赵嘉禾,视线循着到厨房,看见了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清晰的背影,才如常收回视线,视线掠过横厅墙壁上的照片,眉眼中和嘉禾有几分相似,那应该是她的父亲。
梁献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好似并未注意到林树沉的到来。
林树沉花五秒钟的时间判断出梁献的兴趣爱好,但并未与其交谈,然后,他主动进入两位祖母的话题,同嘉禾的祖母聊起家常话。
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话题找起来比较轻松。
厨房里,梁华秀习惯性地将手上的水渍抹在腰身系着的围裙上,同嘉禾说着母女间的悄悄话:“书伦奶奶家的那位,长得真好。”
赵嘉禾打开电饭煲,一碗一碗地装米饭,也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好?”
“有安全感。”同女儿说话,玩笑开起来就自然得多:“他刚刚来的时候,站在门外,我感觉我们家像是装了两道门,打开一扇,还有一扇,防盗效果很好。”
滚热的米饭通过陶瓷的碗壁,导热到手心,赵嘉禾继续装模作样:“嗯,还有呢?”
“个子高,他经过灯下的时候,吊顶灯就在他头发上一点点,我想,他换灯泡,是不需要用梯子的,抬一抬手就能够够得到。”
两碗米饭装完,手心暖热。
赵嘉禾笑语:“您评价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的维度怎么这么奇怪呀?”
“过日子嘛,首先考虑的不就是生活便利?”梁华秀说:“外貌细节就不必说了,反正,我一把年纪是没见过长相这么好的。”
“我爸不好看吗?”
“你爸好看,但你爸的好看,多了些劳动人民的勤恳朴实。”梁华秀轻笑出声:“他不是,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种家境、气质养育出来的人,但他和书伦奶奶一样,身上并没有那种阶层优越感,他主动同我讲了几句话,我一听便知他的教养不是刻意表现的,熨帖、真实,也接地气。”
梁华秀做育儿嫂的年限久了,承蒙雇主抬爱,口碑相传她一个金牌的好名声,她也在不少上层阶级的家庭里工作过,给他们带过小孩子,见得多了,她对那样的家庭里养育出来的大孩子有她的一些看待角度。
“您喜欢这样的?”
“我喜欢有什么用?”梁华秀将砂锅从燃气灶上端下来:“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只是吃顿便饭,您是不是考虑得有点遥远了?”
“你可别逗我发笑了,书伦奶奶和你奶奶的悄悄话,我刚刚听了几嘴。她们走得亲近,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我们两户之间的往来并不少,我怎么才第一回 见着这孩子的面呢?要是他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只是一顿家常便饭,随便找个理由就推掉了,怎么还会提那么多东西来?”
刚迎他进来的时候,梁华秀扫了眼,他拎来的东西,数量上并不浮夸,但品类显然考究过,是做事得体的晚辈。
最后一碗米饭盛满了,赵嘉禾微微走神,没注意手里的饭勺自主能动地又铲了一勺,她惯性动作地往下压了实,几碗米饭传导的热量,竟将她的手心焐得干燥灼热,像捧着一颗瓷实的心。
她手上沾了粒米,咬进嘴里,有些心虚,没有应话。
梁华秀看见她手中饭碗里米饭的高度明显高出其它碗里很多,打趣道:“你这么偏心,是生怕饿着谁呢?”
她已经端着米饭出去了,纤薄背影,留下句,答非所问:
“我也有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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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奶奶坐在主位上,梁华秀挨着梁素娥坐,三位小辈挨坐一块儿。
那碗偏心的米饭,被赵嘉禾特意摆在了林树沉的面前。
面对林树沉似笑含情的眼神询问,赵嘉禾用口型撩了他一下:贵宾待遇。
林树沉垂眼,过两秒钟,赵嘉禾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Soren:【没看清】
心思都能时不时地读一读品一品的人,他还能识不出她的唇语吗?
可能是得寸进尺,希望再被撩一下。
赵嘉禾就决定宠他一次,再撩他一下。
Kitty:【男友待遇】
撩完人,赵嘉禾就将手机揣兜里去了,没再管他会回复什么,只是抓起筷子抬眼时,看见他下颌压着交扣的指关节,正坦然无愧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清淡的笑容,目光却深邃扬长。
他这样看她,是生怕这屋子里头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吗?
虽然,这好像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赵嘉禾默默低下脑袋,啃口饭,顺便反刍了一下自己的言行。
怪她,她不该撩他的。也怪她,不该反复撩他。还怪她,她只交待了他暂时不太想公开两人的关系,但没叮嘱他也要藏好他自己的心意。
他缺失了指导方针,才方寸大乱罢?
“短寸的发,瘦削的脸,锵劲的背。”余书伦意欲挑起事端,看向对面的梁献,感慨般地夸道:“有句话说得好啊,长得帅的都上交给了国家,我们献献妥妥是祖国严选的标准呐。”
孙儿的容貌,奶奶的荣耀。
梁素娥想要同闺蜜有来有往,但夸人的词汇量实在朴实,远不及闺蜜的一半,于是这会儿,她在桌子底下场外作弊,语音条+手写打字,给AI发送指令:【小豆儿,刚伦宝夸我孙儿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要怎么夸回来?要高大上的那种夸法。对了,伦宝的偶像是鲁迅先生,鲁迅先生原名周树人,而她的孙儿名字里也有个树,请你将此巧妙结合。】
AI:【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你可以这样夸回来。】
梁素娥鼻梁上的老年眼镜往下一滑,滑到鼻尖,就像一只知识渊博的老年绵羊,她复读了不属于她的词汇储备:“顶级建模脸,眉宇轩昂,芝兰玉树。”
梁素娥学着余书伦,将和蔼可亲的目光投向林树沉:“虽然长得帅的都上交给了国家,但长得特别帅的还留在家里,名字里头带个树,精神与思想和周树人同频,我们小树妥妥是天上、人间和鲁迅先生共同严选的标准。”
赵嘉禾听愣了:“……”
奶奶夸人,可以来这么尬的吗?尬到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场面。她还不如说些诸如什么,他力气大,可以提两桶水一口气上十一楼呢!夸他像门一样有安全感或者能够徒手换灯泡也行,甚至,夸他鞋码大都没这么让人坐立难安。
林树沉习惯独处,一些必要的社交往来时,他虽然避不开赞美之词,但像这样浮夸的赞美,他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适应,连自谦的话术都棘手地找不到递出的突破口。
见他被夸到哑口无言,甚至抬手撑住了宽额的模样,赵嘉禾觉得场面实在有趣,但她给他发了微信,他已读不回,甚至双手交扣紧挤着饱满的颞区,视线埋下去,赵嘉禾就在桌底下用脚尖触了触他的鞋尖,他不理会,并且向侧面收拢腿。
赵嘉禾又觉得无趣,回收脚之际,却被他探前来的长腿勾住脚尖。
赵嘉禾抿起笑意,假正经。
林树沉冷不丁抬眼,刚才面上的一点儿僵硬表情已完全消退,笑容渐深地说:“承蒙合您眼缘,这么高的评价,我本觉得受之有愧,但能逗得嘉禾发笑,我又感乐在其中。”
赵嘉禾:“……”
哦,是不正经。
这话听得几位长辈心欢,场面融融。
赵嘉禾笑容灿烂地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这次稳固不动,只面上朝她笑笑。
梁献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不过是在小区里上了几年非全日制的大学,奶奶们都学会搞抽象了。不过相较于天上人间鲁迅严选,祖国严选也不是让人很难接受。
梁献事不关己地拉开一罐气泡水,旋转拉环,插好一根吸管,原本是打算要自己喝的,但看见赵嘉禾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阿姐,你要吗?”
赵嘉禾连续点头:“嗯嗯。”
把汽泡水摆她面前了,梁献又打开一罐。
插上吸管时,梁献看见赵嘉禾仍然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梁献只好又默默推着那罐刚插好吸管的汽泡水到林树沉的面前,又歪头问了句:“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