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饿到胃疼的感觉仿佛卷土重来, 她双手微微颤抖, 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 也哭不大出来, 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她一直在蜷缩地活着。只靠着在七岁前那个尚未因破产而崩坏的家庭, 所给予的零星回忆里,找些甜头支撑自己。
她承认,她卑劣地利用了方若嫣的心软攀附进这个地方, 但也只是想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而已。
她努力避开祁今隅他们,躲避着他们或善意或恶意的接近,可最终的结果还是这样。
战战兢兢的结果还是被丢回去继续颠沛流离。
可是凭什么呢,祁今隅轻飘飘几句话,轻松地就毁掉了她的愿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第一次见祁今隅的画面,她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跑到窗户边,一把扯开窗帘,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东楼二楼与她房间相对的那个已经熄灯的房间。
已经很晚了。
外面漆黑一片,连庭院的氛围灯都不再亮。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祁今隅时,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傲慢无礼的话语,当时她怎么想的来着?
哦对,她觉得自卑,于是恼羞成怒地刺了他一句护食。
现在宁语之弄明白了,她没有自卑。
她当时是羡慕。
这人真幸运啊,同样的年龄,有这么多让他可以盛气凌人的资本,然后站得高高的,随意丢下句话,把她砸得扁扁的。
宁语之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她有无数扭曲阴暗的想法,但她很少实施。
除了成绩和生存本能外,她欲望并不强烈。
但现在,心底有个声音在对她循循善诱。
她要驯服祁今隅这只讨厌的恶犬。
宁语之很少听这个声音。
她习惯把它压下去,像压住眼泪,压住委屈,压住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她冷静下来,用理智分析出了最坏的结果。
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面对宁钊那个人渣,继续过她永远看不到头的日子。
这本来就是她的原点。
-
祁今隅早上起来就感觉餐桌上的气氛不太对。
他下楼时只看见方若嫣坐在餐桌旁,那些微商女强人的洗脑包都不听了,只是心不在焉地搅着炖盅里的燕窝雪梨羹,听见动静,抬眼往他这看了眼。
一见是祁今隅,方若嫣把小匙往托盘一丢,发出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尖锐声音。
一旁给祁鸣声爱惜的发财树浇水的陈兰也被这动静吸引,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方若嫣摆脸色,一直以来她们对她的印象都是文化程度不高但却很亲和。
她从祁今隅满脸写着“这女人找死”的表情里识别到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知趣地收好水壶退下。
祁今隅冷觑方若嫣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的大红色镶钻美甲,建构长得能戳死人。
更像恶毒后妈了。
方若嫣今儿倒没怂,忿忿地瞪着他,秀眉蹙起,就差把她很不高兴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祁今隅漫不经心地斜睨着她:“有事儿吗您,大妈。”
方若嫣的鹌鹑属性让她下意识想摇头说没事,但想起来自己昨晚因为宁语之的事翻来覆去纠结了一夜。
虽然没睡好,不过她也想明白了。
她是怕祁今隅,但她更心疼宁语之,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结果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不是怪祁今隅?
再加上今早她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眼下因为失眠又多了两条细纹,急得她又下单了两瓶贵妇眼霜才不焦虑。
多可恶。
这口恶气她非出不可。
她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学着那些贵太太训斥儿子的方式,阴阳怪气道:“少爷哦,这个点起来,读书好勤奋。”
祁今隅一头雾水,昨天闻驰之非要拉他打游戏,睡挺晚,早上起床大脑还在宕机状态。
他弄不明白方若嫣这是闹哪出,这语气他熟,闻驰之的妈妈每次在他起晚的时候都会这么抑扬顿挫地来上一段。
闻驰之不堪其扰,但他听着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很有生活气息。
不过眼前这个嘛......
“知道我是少爷还不把我的早饭端上来?”
他指节穿进发丝,把自己头顶翘起的几缕头发按下去,扫了眼桌面,声音散漫又带了点鼻音。
“我去拿。”
方若嫣下意识站起身。
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她干嘛这么老实?
她不是要摆脸色给祁今隅看吗?怎么别人一使唤她就去了?
还是牛马当多了,把谁都当老板了。
但人都站起来了,总不能又坐回去。
她咬了咬牙。
算了,先端粥,等下再想办法整他。
走进厨房,她垂眼盯着手里那碗山药肉丝粥,目光不自觉移向调料台上的芥末。
她想起昨晚宁语之劝她回房间休息时,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像丢了魂,可偏偏还要强颜欢笑地安慰她说自己没事。
要不是祁今隅说的那些屁话,她怎么会这样?
欺负语之是吧?
在祁鸣声面前告黑状是吧?
喜欢当少爷使唤人是吧?
特么的辣不死你。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干了。
她一开始维持表面和平让着祁今隅,一是因为觉得他看起来乖戾,但有时候看着客厅里那些油画发呆的样子怪可怜的,二是怕因为她惹恼祁今隅的缘故,他去格外针对宁语之,那对宁语之来说就是无妄之灾。
但现在她可不想管了。
她佯装镇定地把芥末从管中挤出一小截,客厅却突然传来陈兰和宁语之说话的声音。
宁语之的嗓音有点哑,方若嫣没顾上自己手里的芥末,想着速战速决,赶紧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结果陈兰突然在外边喊了她一声“太太”,她一个手抖,原本被挤出来指甲盖大小的芥末被她一用力,变成了长长一条小青龙掉进粥里。
方若嫣刚想拿勺子挑出来,至少现在那芥末还没沉底,下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装作刚把粥盛出来的样子,下意识还拿勺子搅了搅。
等她反应过来不该转着圈搅拌而应该上下翻动时,芥末已经彻底融在了粥里。
方若嫣:“......”
算了,客观来说她确实只加了指甲盖大小的芥末。
不过是她的超长美甲指甲盖。
宁语之疑惑地盯着方若嫣手忙脚乱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适时出声:“小外婆,粥很烫吗?要不我来帮你。”
方若嫣把粥放在托盘里,因为粥装得比较满,她的手指触碰碗的边缘时烫红了一点,放下后她连忙用被烫到的指尖捏了捏耳垂。
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耳垂,一边小心地观察宁语之的状态。
除了眼下泛了点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她并没有受昨天那件事太大的影响。
甚至现在她唇畔还噙着关切的笑意。
方若嫣其实今早想起这事的时候就后悔了,不该这么早告诉宁语之这事儿的,让她一个高中生徒增烦恼。
有她在,不管怎样她都会想办法保护宁语之的。
尽管她在祁家没什么话语权,但她也绝对不会把宁语之再送回到宁钊那个畜生手里。
她正是读书的关键时候,她怎么就那么冲动地把这些糟心事告诉她呢。
“那我先端出去了?”宁语之见方若嫣半天没反应,主动伸手去帮她端托盘。
“行,你小心些,这个砂锅烫,另一份我等会儿盛了端出来。”
“好。”
“你手里那份是老祁儿子的,你先给他。”
方若嫣做贼心虚地补充道。
宁语之把砂锅粥端到餐桌上,把托盘往祁今隅的方向推了推。
“这份是你的。”
祁今隅刚回完他们那四人小群的消息,掀起眼皮向宁语之看去一眼,声音里带着倦。
他随口问道:“你怎么也那么晚,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早饭时间看见你。”
“昨天睡得晚。”宁语之轻声道,又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祁今隅,一双杏眼柔和明亮,“你是在关心我吗?”
祁今隅原本也只是觉得餐桌上太安静了,随便说句话而已,宁语之也不是话多的人,他想着打个照面就过去了,结果她这句反问把他问懵了。
他觉得宁语之今天不太对劲,细想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祁今隅本想开口嘲讽她一顿,但对上她的眼神,还是没吭声。
她眼底没有那种隐晦的戏谑讥诮,反而真诚温和。
他有种大白天见鬼的感觉,几次三番把粥舀起来,又没往嘴里送。
好诡异。
姑且就当昨天给她买完眼镜后她决定好好当个乖巧的外甥女了吧。
或许她对熟人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