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小骥的聊天界面还停在他们断掉的那一天。
她最后一条消息在最上面,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说不清自己想发什么。
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明明有很多话,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却一个字都敲不下去。
他说过会体谅她。
说过这一年不打扰。
可当真的一句话都发不出去时,他才发现, 原来“体谅”这两个字, 也会让人这么难受。
她是真的狠。
对自己狠, 对他也狠。
硬是要跟他断别一年。
她说是身体原因。
说是选择了自己, 没有选择他。
具体是什么, 她没说。
他也没问。
不是不想问, 是怕一问出口, 她连留下的理由都没有了。
想了很久,他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有些事,他问不了她,只能去问别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
卢艳红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起身招呼他坐下。
他摇头,说不用。
“老师,我就想问一下,”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小骥为什么转学?”
卢艳红看着他,像是有些迟疑:“她没和你说清楚吗?”
他摇头。
“没说具体的。”
卢艳红叹了口气,和他解释道:“她父母说,她查出来有哮喘,说是不放心她,不能再住校了,她父母平时也不在家,照顾不了她,就让她回去亲戚那边读书。”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哮喘?”
他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
“是。”
很多细碎的画面忽然一齐涌上来——
她怕冷,爱咳嗽,跑两步就喘,却还总说没事。
原来不是没事。
他还总是以为是她身子弱,总说她抵抗力不好。
原来不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等回过神来,只剩一句干巴巴的“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
回去的路上,鄂柄钢在电话里问他:“你后面还留不留?”
他说不清。
以前觉得折腾,现在才发现,是舍不得。
现在她也走了。
好像突然就没什么非留下来的理由了。
“我先回去一趟。”
他说,“处理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处理好就回。”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趟,没那么容易回来。
...
官司比想象中难打,打了很久很久。
甚至他十八岁生日也是在这场闹剧里度过的。
文件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他看不太懂,也没有心思去研究,只能一页一页翻。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父亲不管他,其他人只想着分。
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什么都没剩下,身后也没有一人。
十八岁那年,他拖着行李,身无分文的出了家门。
那天风很大,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成年以来,第一次流了泪,十分无措的。
...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睡不着。
夜深了,屋子安静下来,所有念头就开始失控。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连活都活成这样,将来还能给沈小骥什么?
连自己都站不稳的人,凭什么牵着别人走?
她那么娇气,那么难养,一个玩偶一个小兔子都要几百块钱。
他以后怎么养得起?
她那么上进,那么努力,说选择了自己,没有选择他。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错。
她向前跑。
而他只是在原地挣扎。
后来也难受的忍不住开始想联系沈小骥,觉得她就是救命稻草。
哪怕她能每天和他说一句早安晚安也可以,他会好受一点。
可是哪怕只是一句“早安”,都没有了,她真的就是彻底闭关消失不见了。
聊天框一次次点开,又一次次关上。
他不敢发。
怕她看不到。
也怕她不会回。
...
有一天,他收到了她的消息。
彼时他正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喝酒。
酒喝得很急,喉咙烧得发疼。
他盯着她发的信息,又去翻手机里存着她为数不多的照片,看着那个总是笑得很干净的女孩。
又看着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这样的人,太多事了。
太沉,太乱,太不体面。
生到这样的家庭,从小就被迫卷入两方的斗争中,父亲有他的子女,母亲也有她的子女,只有他一个人跟没爹没娘一样。
没人管,还爱发疯,疯起来也没人看到、没人在意。
反而他周围的人容易受影响。
她的世界本该是亮的。
不该被他拖进来。
酒瓶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第一次清楚地做了一个决定。
——不告而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像是从她的世界里,主动退了一步。
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靠近,他这样的人只会毁掉她奔跑的方向。
她是稳稳向前的逐梦少女。
而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连未来都不敢想的少年。
他们,本就不该在同一条路上。
她问他,最近还好吗?
他猛灌一口酒,回复她。
——[沈小骥,别问我了,你乖,好好念书,以后你一个人好好的,暂时忘了我吧。]
他发完这句,就立刻手抖着注销了他全网的账号。
疯了一样,一秒都不让自己犹豫。
眼泪落下的瞬间,他咬着牙告诉自己——
陈暨,从此以后,你都不许和她再有联系。
...
陈暨确实觉得自己的命运曲折到离奇的程度了。
一切都没有按照好的轨迹来执行。
当年他太年轻,太冲动。
再加上沈小骥也离开他了,导致他也爱多想。
想她肯定是觉得他靠不住才走的。
他也的确靠不住。
遇到这样的事,从此以后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他自己都在诋毁自己,认为自己再也给不了她未来了。
于是就觉得她走了也挺好。
所以现在他们又能见面,是他没想到的。
沈小骥来找他了?
他是懵的。
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
沈小骥从上午等到下午。
前台的小姐姐进进出出打了几通电话,多次和她说要不先回去改天再来联系,说对面一直不接电话。
沈小骥说她还能等,前台小姐姐没办法,也只能一直不停的帮她打。
结果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天。
坐在沙发上的她像个被放在那不能动的雕塑。
名叫望夫石。
直到接近傍晚,门才终于被推开。
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门外的热气和光影走进来。
沈小骥听到声音,回头,眼睛是对着光的,视线有些模糊,需要缓一缓。
直到看清来的人后,她张开嘴,嘴上带上练了很多次的笑。
然后,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推开门的男人脚步也顿住了,指尖还搭在被空调吹得冰凉的门把手上。
门外的风跟着灌进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停在半空。
他微抬的下颌线绷紧了,那双惯来淡然的深瞳里,光影忽然碎开,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忪,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视线,再也移不开。
沈小骥手停在裙摆边缘,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提。
方才还晃眼的光,此刻好像都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她看清了那张脸。
熟悉,又陌生。
脑子一瞬间空白,只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着,撞得她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光柱里尘埃悬浮,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错愕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空间罩得密不透风。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以后,是他先打破这个僵局,缓缓向她走过去。
与初恋分开五年后再见,场面竟平静得不像话。
光柱里尘埃悬浮,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他们就这样坐在面对面的沙发上,错愕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空间罩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