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骥手抓着围巾,指尖碰着自己冰冷的嘴唇,说:“好玩。”
沈小骥乐此不疲地踩着雪,脸颊两侧的红不知是被围巾闷红的还是冻红的。
反正今天晚上特别冷。
他们两个都感觉到了。
沈小骥穿的倒是很厚很保暖,陈暨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执意要送她,想必是不怕冷。
踩了一路了,终于踩到没有新雪的地方了,沈小骥才回到了正常的地面上走着。
也不听到清脆的响声了。
陈暨看着重新回归到他身边的女孩,问她:“开心了?”
沈小骥望着远处的天,呼出一口雾气,说:“开心了。”
陈暨点点头,好像信她说的了。
接下来他们就一路走着,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互相陪着走回去。
其实也不是不怎么说话。
而是沈小骥不怎么理他。
陈暨每次送她都不会坐车,一定要和她把这四公里给走完。
全程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吧,全是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所以这么多次了,沈小骥发现陈暨走路喜欢贴着她走。
她会躲,会故意离他远一些保持点距离。
可他不改,非要贴着,只要她离得远了点,他就又会不动声色地贴近。
有多近呢?
就是那种只要她的手自然垂落下来就能直接碰到他的手的那种近。
可陈暨的手喜欢插着兜或者捏着手机直接落在身体两侧,沈小骥的手就喜欢抓着书包肩带或者围巾上,这也导致他们就算距离近手也一次没碰上。
应该只是两个人的习惯吧。
她喜欢有点距离,陈暨不喜欢,她喜欢手抓着点什么,陈暨不喜欢。
反正沈小骥不管,陈暨也不问。
他们一直就这样。
这一路走的好沉默,也好冷淡。
陈暨的话其实不算多,和她一样。
所以陈暨这人其实也特别冷淡。
但是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没感觉,总是一副邪里邪气的模样,她只觉得他好会说,特别会哄她逗她,一套一套的。
彼时沈小骥偷偷看冻得手发红都握不起来的陈暨。
突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暨冷淡在,好像在表达情绪的和有情绪的人,从来都是她,他是没有情绪的。
就像…
…
就像她今天莫名发神经一天不理陈暨一样。
就像她前面故意使坏想冻陈暨一样。
就像她明明是自己没考好却在心里找别人的原因一样。
就像她嫉妒他明明也没有多努力,却能靠脑子轻松应对考试一样。
就像明明是他来招惹的她,最后学习成绩落下的却是她让她觉得生气一样。
…
哦,陈暨好像也没什么错吧。
错的是她自己。
他脑子好,怪他没分给她一点好脑子吗?他来招惹她,她自己又拒绝了吗?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沈小骥从他冻僵的手中收回眼,低下头。
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差劲。
她根本就不好。
陈暨还天天总说她善良,是仙女,鄂柄钢也说她是小太阳,是小天使。
她是吗,真的是吗。
她真的有那么好吗。
或许刚开学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好,总是因为善良受他们欺负。
可到头来。
他们欺负了她什么,她又善良在哪里。
沈小骥越想越难受。
她可笑的报复,不但没有让自己好受点,反而更加难受了。
陈暨说对了。
她太自负了,太把自己端着了,真的把自己当成全世界最正常最优秀的人类了。
其实也就是个能力一般、喜欢自欺欺人,喜欢自己骗自己的俗人。
夜色渐深。
沈小骥和陈暨走了足足一个半小时之久,才终于到达她的小区门口。
有些话,他们憋了一路,都没有说。
陈暨和她一同在小区门前站定,面对着彼此。
橘黄色的路灯下,沈小骥的脸也被照的黄黄的,暖白的皮肤上面没有一丝瑕疵,平滑的透着光泽。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子,一声不吭,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就等着他来做下一步。
陈暨也的确做了些什么。
他用手拢了拢她的围巾,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没反应,任由他这样对她。
陈暨看着今天一直都特别平淡的她,似乎也被她冷淡的态度影响到了,也低下头吐出一口气。
隔了一会儿,对她说:“成绩单在你手里对吧。”
沈小骥沉默着,点头。
陈暨也点头,扭过脖子随口说了句:“嗯,晚上记得替我看成绩啊,看完了发信息告诉我。”
沈小骥等了一会儿,才回应他:“好。”
然后再也没别的话了。
陈暨深深地看着她,冷的缩了下肩:“行,那回去吧。”
“拜。”他又说。
沈小骥又那样站了一会儿。
陈暨也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
陈暨又伸手要撩她脸颊旁边的头发。
手指下一秒就要碰上她的脸…
沈小骥直接转身走了。
陈暨的手也落空了。
某个问题,也有了答案了。
他们还是…算了吧。
别打扰她了。
…
走到顺风处了,风顺着往身上飘从头顶到脚尖,都是钻心的冷。
沈小骥转身走的时候脚尖都是僵硬的。
事实上,这一路,她上半身暖,下半身冻得快僵了。
因为她没穿厚的鞋子,也没穿棉裤之类的。
所以她也快被自己折磨死了。
门禁也有点距离,大概七八米吧,走到门禁位置时,沈小骥抬起脸扫着门禁。
这才从镜头里自己看到,她的脸跟失了魂一样,毫无生气,生无可恋。
看到这样的自己,沈小骥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所以门禁也没有认出来。
她扫了又扫,就是扫不成功,门禁一口一个:验证失败,验证失败……
失败了十几二十次了,很头疼,很讨厌。
所以她泄气了,狠狠地叹出一口气。
结果在她叹出那口气后,耳后又传来一声笑。
沈小骥一下子回头。
发现陈暨还没有走。
他单薄的身影站在光影里,孤身一人,脸被一层厚厚的黑影笼罩住,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五官与神情。但是能听到他的笑,以及能想象到他向上扬起的嘴角。
远远的,她听见陈暨站在那里说:“你确定没回错家啊,沈小骥。”
陈暨站的位置和前面几乎一模一样,和她说完离别后,他根本就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扫门禁,身子有些放松下来,散漫地看着她。
这一路来,沈小骥根本就没说几个字,连最后的拜拜都懒得说,冷淡已经挂在表面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沈小骥早就回过头不去看他,又扫了一会儿没扫进,在想陈暨为什么还不走。
但好在门禁终于扫开了。
她可以进去了,陈暨也可以走了,她也不用再想了。
沈小骥推开门禁的铁门,走进了小区里面。
一进去,外面的路灯就照不到里面了,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老旧小区就这样,路灯没了十年了也没见有新的出现。
可没办法,硬着头皮走。
沈小骥蒙着头走,快速走着,走的特别快,光源一点一点散尽。
直到彻底没有光源后…
才停下了。
她看着前方也漆黑的如鬼道一般的路,懵了。
前面有什么?
啊,好笑。
走了十几年了,有什么闭着眼都知道。
可她…怎么这么怕呀。
沈小骥有一种直觉。
她总觉得陈暨还是没走,他还在后面看着她。
可有他在后面看着她就会有鼓励了吗?
他站在她身后她就不怕了吗?
好黑,真的好黑,黑到她不敢继续往里走。
所以还是好怕。
这一路来都有他陪着,让她不再畏惧走夜路。
连这条熟悉路,似乎也要他一直陪着走,才会彻底不怕。
沈小骥眼眶一湿,鼻尖一涩,突然转过身往回走,一直走,走的很快很快,比她前面还要快,最后忍不住直接小跑到铁门这里,用手扒着门……
看着门外那个如被她抛弃一动不动如雕塑一样的人。
陈暨真的还在那里。
真的还在。
他真的真的还在。
哪怕她再狠,一直吊着他,一直不回应他,现在又一声不响地推开他…也要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