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08)

  他想了想,既然要交朋友,见面礼是少不了的。可纥奚时砚那样无欲无求的高人,整日里坐在冰湖边垂钓撸猫,对凡尘俗物必然看不上眼。寻常的金银玉石送给他,反倒显得自己俗气,这份见面礼,必须贵重又不落俗套,最重要的是,心意要到。

  景澄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从腰间解下一把精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柜门最上层那只上了锁的暗格。紧接着,他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模样精巧的、巴掌大的深褐色小木盒。

  这只木盒来头可不小,据说是百年前一位云游高人进贡给灵昭国国君的。制作木盒的木料乃是上古灵木,那位高人寻遍三界、耗费了数百年光阴,才寻到这么一小段木料,制成了这一方盒子。

  传说木盒中蕴含着一股磅礴的灵力,谁若能将它打开,便能继承那灵力。灵昭国国君当年觉得此物太珍贵,一直舍不得打开,想着留到紧要关头再用,可世事无常,后来天罚降临,那木盒便随着国祚辗转流传下来,最后落在了景澄手中。

  景澄对这灵力没什么贪念,他贵为太子,要什么有什么,并不需要靠外力来锦上添花。若将这木盒送给仙君,一来聊表这些年来教导阿泽的感激之情,二来也能借此与仙君结下一份善缘,他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握着木盒的掌心都有些发热了。

  正琢磨间,门外传来动静,杨灯回来了。

  景澄忙将木盒放下,几步迎上去,满怀期待地问:“仙君怎么说?”

  杨灯垂着头,面露为难之色:“太子……那仙君不肯来。”

  景澄的笑容微微一滞:“你可见着仙君了?可是他亲口说的?”

  杨灯如实禀道:“回太子,奴婢其实并未见到仙君本人,赤金灵障把整座宫阙都封住了,奴婢根本进不去,请柬是由公主殿下代递的,公主殿下说……仙君拒绝了。”

  景澄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再去送几次,人心都是肉长的,说不定哪次就成了呢?你去跟阿泽说,让她也帮着多劝劝。”

  接下来的三天里,杨灯又往广寒宫阙跑了好几趟,可纥奚时砚一直在闭关,水榭的始终木门紧闭着,金色灵障流转不休,杨灯每次来,都只能站在门口,靠景泽传话递请柬,来回被拒,来回受挫。

  到了第四天,杨灯再次捧着请柬前来时,景泽终于忍不住了,她见杨灯在赤金灵障外急得团团转,便自告奋勇道:“你这样在外面喊师尊是听不见的,得进去才成,这样,我带你进去。”

  杨灯又惊又喜:“公主殿下,这样好吗?没有仙君的许可,奴婢真的可以进去?”

  景泽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被师尊罚一顿!一顿责罚换兄长一个心愿,怎么算都不亏!”

  她当真带着扬灯穿过金色禁制,径直朝琉霜水榭的方向走。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路边原本青翠的草木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花坛里几株不知名的花耷拉了下来,廊柱的阴影里甚至有细碎的冰晶在反光。

  景泽裹紧了衣襟,发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心里暗暗奇怪,她住在广寒宫阙六年了,琉霜水榭虽然一贯清寒,可从没冷成这样过,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杨灯毕竟是肉体凡胎,没走多远便被冻得面颊通红、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道:“公、公主……仙君平日就住在这么冷的地方么?”

  景泽摇头道:“当然不是,以前的琉霜水榭虽凉,却远没这么离谱。”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两人终于在水榭外站定,景泽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扬声禀告,杨灯也跟着说了一大通劝说的话,言辞恳切,从太子的诚意说到了见面礼的珍贵,几乎把能想到的说辞都用尽了。

  水榭内依旧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景泽咬着唇又道:“师尊!景泽求您了!您就去参加兄长的生辰吧!他真的很希望您能去!”

  杨灯也帮腔道:“仙君!太子他一直想与仙君交个朋友,他还特意为仙君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是件极其难得的稀罕物,仙君若见了,定会喜欢的。”

  水榭内依旧一片死寂,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泽的心一寸一寸凉了。

  之后的日子,杨灯又来了几次。一封封请柬从沉渊宫送进广寒宫阙,又一封封原样退了回去。琉霜水榭的冷意一日甚过一日,到了第五日,水榭上空竟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将整座宫阙笼罩在一片诡异而肃杀的白茫茫中。

  景泽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片盛大的飘雪,心中不安的阴影越来越大。

  她正想再去敲一敲水榭的门,问一问师尊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广寒宫阙外有人前来禀告。

  来人是景澄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嘴甜得很。可此刻他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来到赤金灵障前,在景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嚎啕着说:“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太子他……太子他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广寒宫阙(七) 从今往后,

  一炷香之前, 太子宫。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十几封被退回的请柬,烫金的红笺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余泽。景澄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又亲手写下了一封, 也是最后一封请柬。

  他的字迹一贯温润端正, 可这一次笔锋落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力道。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将请柬封好, 递到杨灯手中时, 话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再去试最后一次罢, 仙君若执意不肯来,此事便到此为止。”

  杨灯双手接过请柬, 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太子宫安静了下来, 景澄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那摞退回的请柬出了一会儿神, 随即低头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操劳和期待在眉心聚成一道浅浅的褶痕, 他阖了阖眼, 又睁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案角那只巴掌大的木盒上。

  此刻离杨灯回来复命还有一段时间,景澄百无聊赖,便将木盒拿在手中把玩。指尖顺着上头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描摹过去, 心头还在盘算着, 这次仙君若还是不肯来,日后他也可以寻个别的借口,亲自把木盒送到广寒宫阙去。一回生二回熟, 日子长了,总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他想到这里,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了盒面某处浅浅的凹陷上。

  “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在那咔哒声响起的刹那,一道极为凶悍的灵光从木盒内部炸裂而出,精准而决绝地洞穿了景澄的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撞穿,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鲜血奔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锦袍,顺着椅腿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积洼。

  景澄身体往后一仰,歪倒在宽大的椅背里。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还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瞳孔里已经没了焦点,像燃尽的烛火最后那一缕青烟,散了。

  窗外,沉渊宫的红绸还在风中轻轻飘荡,一串系在檐角下的铜铃叮咚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

  杨灯从广寒宫阙回来,他推开太子宫书房门的那一刻,手里的请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好半晌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惨叫:“来人!快来人!太子、太子他——!”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太子宫蔓延出去,片刻之间便吞没了整座沉渊宫,紧接着又像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宫墙,涌进了帝都的每一条街巷。四处都是奔走哭嚎的人影,沉重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从宫墙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悠远。

  原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沉渊宫,在短短一日之间,红绸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白幡,从宫门一直挂到内殿,于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雪。

  宫人们换上素白的丧服,一个个面色悲戚,脚步匆匆地从长廊上走过。

  灵堂设在太子宫正殿,宽敞的殿宇里,白烛如林,香火缭绕,黑漆的灵柩横陈中央,棺盖上覆着一层素白的绸缎。

  景泽披着一身孝服,跪坐在灵柩前,地上放着许多折好的千纸鹤,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着纸钱,金色的冥纸在火焰中蜷曲、燃烧、化作灰白的蝴蝶,飘飘摇摇地升上去,又在半空中散了。

  整整两个时辰,她一言不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白皙的手指被纸灰染得发黑。

  期间有个侍卫长入内禀报,跪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殿下,属下已将沉渊宫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刺客。不过,经仵作和几位法师初步推断,太子宫书案上那只敞开的木盒嫌疑极大,那木盒中封存的灵力极为凶煞,一旦开启,灵力便会反噬开盒之人,太子他怕是误触了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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