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长说罢,双手将那只木盒呈到了景泽面前。
景泽机械地伸手接过,低头端详着那只巴掌大的盒子,盒盖大敞,内部空空荡荡,只剩下残留的一缕幽微灵光正在缓缓消散。
她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尖捏得发白。良久,她将木盒放在膝前,声音沙哑而平静:“都退下吧,今晚我想一个人陪陪兄长。”
殿内的宫人和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逆,低垂着脑袋鱼贯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沉闷的轻响,灵堂里便只剩下白烛的噼啪声和景泽压抑的呼吸。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灵堂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烟灰味,混着冷风里透进来的丧幡气息,呛得人嗓子发涩。
景泽跪在蒲团上,起初还咬着嘴唇强忍着,可眼泪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她捡起地上折好的千纸鹤,对着那漆黑的灵柩说:“兄长,你以前答应过阿泽,等阿泽学会折千纸鹤了,就尽量来看阿泽,如今阿泽会折了,兄长怎么食言了?还是说,兄长又在气阿泽闯祸了?阿泽答应兄长,从今往后都不顽皮了,阿泽以后都乖乖的,不跟江染打架,也不偷跑出宫了,兄长说什么阿泽都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得厉害:“再过几天就是兄长的生辰了,兄长回来好不好?阿泽还没给你送礼物呢,阿泽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里面的糕点可好吃了,本来想买来给兄长尝的……”
“兄长,阿泽知道你一直想跟师尊交朋友,阿泽去劝他来参加你的生辰好不好?兄长等等阿泽,阿泽一定把他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兄长……父皇母后外出云游还没回来,你若是走了,这偌大的沉渊宫,就只剩下阿泽一个人了,兄长怎么忍心……”
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穿堂风忽然从门缝里漏了进来,满殿的白烛齐齐一晃,火苗歪向了同一个方向。
景泽的呼吸猛地一滞,急忙转头往身后望去,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烛影在墙壁上摇晃。
她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哑着嗓子道:“兄长……是你么?你听见阿泽说话了,是不是?你回来看阿泽了,对不对?”
灵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没人回答她。
她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夜,杨灯也在外面的台阶下跪了一整夜。
天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漏进来时,杨灯终于忍不住叩响了殿门。他跪在门槛外,声音沙哑而恳切:“公主,您已经守了一夜了,求您回去歇一歇吧。太子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熬着,心里该多难过啊。”
景泽没有动。
杨灯又劝:“公主,您要保重身体啊,太子薨逝了,这沉渊宫往后就要靠您撑起来了,您若也倒了,太子走得如何安心?”
景泽缓缓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面前那具黑漆灵柩,良久,这才艰难地撑着蒲团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起身时险些踉跄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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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灵昭国的丧葬惯例,宫中请了道士法师来做法。法师掐指推演了太子的命盘,最后定下的下葬日子在七日之后,说那日是百年难遇的吉日,宜安葬,宜入土,能庇佑逝者安宁。
在兄长下葬之前,景泽做了一个决定,她无论如何都要请师尊来见兄长一面。
——这是兄长生前最后的心愿,她若连这个都圆不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阔别广寒宫阙不过两日,景泽再次踏进那道金色禁制的裂隙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整座宫阙变了模样,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琉霜水榭的方向尤为可怖,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空气冷得像冰刃,割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景泽拢紧了衣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琉霜水榭走去。
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牙齿直打颤,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她想起前几日专门翻过的修行典籍,上面提到过一种情况,堕仙闭关期间,若修行遇到某种重大关口,周身灵力的剧烈波动便可能引动天地异象,寒暑颠倒,风雪失衡。
师尊定然是修行到了紧要处,才出不了关的,她这样想着,脚步又坚定了几分。
来到琉霜水榭外,那道赤金色的禁制比她记忆中更厚更沉了,景泽在禁制外跪下,双膝没入积雪中,冰凉的触感顺着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面上,声音嘶哑而用力:“师尊!徒儿恳请师尊出关一见!”
说罢,她直起身来,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继续道:“徒儿的兄长,沉渊宫太子景澄,三天前遇害身亡,七日之后便要下葬了。兄长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请师尊参加他的生辰庆典,如今他已不在人世,徒儿只求师尊,能看在这六年里徒儿勤勉修行的份上,出关见他最后一面!”
琉霜水榭内静如死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风雪裹着冰粒打在景泽的脸上,又冷又疼。
她咬了咬牙,又重重叩首下去:“师尊!徒儿知道您就在里面!徒儿也相信,以师尊的修为和神通,不可能听不见徒儿说的话!”
她伏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下的积雪开始融化浸透她的衣袍、手指在寒冷中失去知觉。她再次开口,嗓音已经被冻得变了调,却依旧固执:“师尊!徒儿恳请师尊出关一见!您若不出来……徒儿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一片接一片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后背。她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又跪到白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琉霜水榭那扇紧闭的门,无数次祈盼着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说一句话也好。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她已经冻得浑身发僵、意识模糊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恍惚间,她看到那扇木门缓缓打开了。
纥奚时砚从里面走出来,黑袍在大雪中猎猎翻飞。
依旧是那张俊美而冷漠的脸,上面覆着沉沉的威压,他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回去吧,别跪了。”
景泽的嘴唇冻得发紫,声音断断续续:“兄长活着的时候……您不愿意去见他也罢了……可他都死了……您还不能去见他最后一面么?”
纥奚时砚闻言,轻轻嗤笑了一声,眼角眉梢全是淡漠与凉薄:“他死不死,与本座有何干系?又不是本座害死他的,本座在这广寒宫阙里住了百年,从未出过门,凭什么他想见本座,本座便一定要去?”
景泽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他,他明明是那个在生辰夜抱着她看烟火的人,是那个悄悄把月牙吊坠放在她枕边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心寒。
“可是……”
滚烫的泪水从她眼眶里落下来:“兄长是我最亲的人,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我只是……只是想圆他一个心愿罢了,师尊,您就去见他最后一面吧……明天他就要下葬了……弟子求您了……”
纥奚时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琥铂色的眼睛在风雪中比这漫天的寒冰更冷。
半晌后,他丢下一句:“本座是不会去的,你若想跪,便继续跪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强劲的寒风卷过,景泽猛地打了个哆嗦,琉霜水榭的禁制完好如初,木门紧闭着,根本不曾开过。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在严寒和绝望中诞生的幻梦罢了。
景泽跪在雪地里,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好半晌没有动弹。
·
七日光阴,一晃而过。
天刚微亮,景泽换上丧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怀里抱着兄长的骨灰坛。
浩浩荡荡的丧葬队伍从沉渊宫出发,仪仗绵延了数里之长,白幡像翻涌的浪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唢呐吹得震天响,凄厉的曲调盘旋在帝都上空,久久不散。
街道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乌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掩面而泣,涕泪横流,这位年轻的太子素来仁厚,深得民心,他的离去对于整座帝都而言,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景泽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面色苍白平静,红肿的眼睛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丧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刮走。
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队伍正前方。
整支队伍停滞了,将士们下意识地按住剑柄,百姓们探头张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哎哟!这人是谁啊?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的天……这人长得也太俊了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