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留在这里,当真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么?不如偷偷走了罢?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
景泽赶忙拉上被子,闭上眼,装作睡熟了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了,春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来到床前,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细细地看了景泽一会儿,方才轻声唤:
“阿泽。”
景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快快快,别睡了,快起来!”
春娘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急切。
景泽一头雾水地坐起身来,春娘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硬塞进景泽手里,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斗篷,手忙脚乱地往景泽身上披。
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颤抖:“快,你带上这些银子,跟你伯父从后门走,不然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景泽愣愣地看着她:“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是伯母对不住你。”
春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下午那会儿,刘杰逼我选,我、我为了保住苏家的生意,答应了他,要把你许给他。”
“可我这心里啊,从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安稳过。”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伯母真的做不到把你送出去……你信伯母,你拿着银子走罢,走了就别回来了……”
景泽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半晌,她握住春娘粗糙的手,轻声道:“伯母,我不怪你,你们必有你们的难处。”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们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春娘听了,哭得更凶了,一把将景泽搂进怀里,便如搂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
后门处,阿贵早已披上斗篷,戴好斗笠,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布的小灯笼,只漏出豆大一点光。
见春娘领着景泽过来,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接过景泽手中的包袱。
春娘将景泽的手交到阿贵手里,用力握了握,千言万语都咽进了肚子里:“快走。”
阿贵拉着景泽,转身便走。
不料,他们刚走出数步,前方黑黢黢的巷子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两点、三点、十点、二十点火把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便如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将那条唯一的去路照得明如白昼。
有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正朝这边慢慢逼近。
阿贵当机立断,猛地拉住景泽,掉头便往回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青衫影 “把那丫头片子给老子带出来!……
四面八方灯笼火把涌至,不下数十枝,将春娘烧饼铺围得跟铁桶似的。橘红的焰苗在夜风中猎猎飞舞,映得半条巷子亮如白昼,也将那些来者的身影拖得又长又扭曲。
阿贵从门缝中觑了一眼,心头不由得一沉。那些人个个身着玄铁软甲,手持三尺青锋,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悍卒。
为首那人锦袍玉带,体态臃肿,十个指头上戴着四五枚金玉扳指,正是那日在庆元春对着景泽行凶的贺连城。
这贺连城半夜里正搂着美人酣睡,忽有一支羽箭破窗而入,堪堪擦着他颈边飞过。
美人吓得尖声惊叫,贺连城睡意全无,细看箭杆,竟还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要找的人,在沧溟城南。”
他这段日子本就因景泽从庆元春逃脱而气得七窍生烟,发誓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丫头片子揪出来,此刻哪管纸条上的消息是真是假,当即点齐人马,直奔沧溟城南而来。
阿贵回头与春娘目光相接,刹那之间,心意已然相通。
“跟我来!”
阿贵不再迟疑,左手一把抓住景泽手腕,右手已将房门带上。他拉着景泽穿过灶房,来到卧房之内,反手掩上门扉,大步流星走到墙角那只老旧衣柜前,双臂运劲,竟将那衣柜缓缓推开。
衣柜移开,露出其后平平无奇的一面墙壁。阿贵蹲下身去,手指在墙根处摸索片刻,忽听得“咔哒”一声轻响,那墙竟向内凹陷,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暗门。
“快进去!”阿贵压低嗓音催促。
门外拍门之声已起,有人厉声喝道:“开门!开门!”
景泽心中挣扎,她若躲入此处,岂非将这对老夫妻置于险地?
正迟疑间,阿贵急得额上青筋暴起,伸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景泽咬了咬牙,矮身钻入暗门,身后传来阿贵的嘱咐:“好生在此躲避,不论外间有何动静,切莫出来!”话音未落,暗门“砰”的一声阖上,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隔绝在外。
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景泽心跳陡然加剧,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伸手摸索暗门,触手之处尽是坚硬的石壁,毫无缝隙可寻。
原来此门只能由外开启,景泽定了定神,伸手扶住墙壁,一步步向前摸索。暗道狭窄曲折,头顶不时有尘土簌簌落下,脚下却铺得甚是平整,显是精心修筑而成。
行了一盏茶时分,前方忽有微光透入,景泽当即加快了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约莫四五十丈见方,四壁皆是青灰色石砖砌成,砖缝间填以白灰,虽年深日久,却无半点蛛网尘埃,显是常有人来。
密室中央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比真人还高大的画像。
“……”
景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画像实在画得传神,画中是个青年男子,侧身坐于书案之前,一手支颐,双目微阖,似是困倦已极,沉沉睡去,姿态闲适自然。
景泽走近细观,但见画中之人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纵是闭目养神,亦难掩其风华绝代。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布带,除却这身素服,再无半点佩饰,根本看不出是何等身份,若非生得这般俊逸出尘,放在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找不见了。
可就是这样一幅画,却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悬挂在密室之中。
景泽目光下移,见画像下方设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置一青铜香炉,炉中香灰堆积如山。香炉旁摆着几只白瓷碟,盛着新鲜果品,有红枣、雪梨,还有一小串紫葡萄。旁边叠着几册旧书,书脊磨损得厉害,却无半点尘垢。
景泽信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见封面上题着《长歌宗弟子日志集》。
她心中一动,长歌宗?这对卖烧饼的老夫妻,怎会与长歌宗有关?
再回头看那画像,画中人依旧双目紧闭,睡得正酣。
莫非那画中之人是长歌宗的弟子?可这又与这卖烧饼的夫妻有何关系?难道是卖烧饼夫妻的恩人?又或是他们崇拜的神明?
景泽将书放回原处,目光在密室中缓缓扫过,墙角立着个小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册书,书脊上标着年月。书架旁设着一张小几,上置白瓷茶壶一把,倒扣的茶杯一只,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
这里的一器一物,无不井然有序,纤尘不染,显是主人用了心的。
景泽的目光最后又落回那幅画像上,画中人的眉眼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恍惚间竟似隔着一层薄雾,不似凡间之人。
正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喧哗之声,景泽的心绪被猛地拽了回来。
·
院中,阿贵手持长剑,将春娘护在身后,他们对面,黑压压地站着数十名甲士,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须臾,刘杰被人从人群中一脚踹出,踉跄几步,扑倒在阿贵脚边。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一个胖子从后面踱步而出,正是贺连城。
他斜着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阿贵和春娘,好半晌才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不是说那小贱人就在此处么?”说着偏头瞥了刘杰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刘杰更加胆寒。
贺连城收回目光,朝身后一挥手,懒洋洋地道:“去,给老子搜!把那丫头片子给老子带出来!”
“是!”
数十人齐声应诺,声如雷霆,震得院中树叶簌簌作响。
“且慢。”春娘忽然开口。
贺连城抬手止住正要行动的手下,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春娘从阿贵身后走出,在火光映照下,她容颜明灭不定,眼中无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坦荡从容:“这世道虽是乱了,可大人半夜三更持械闯入民宅,于情于理,总说不过去。”
“我夫妻二人在这条街上做烧饼买卖二十余载,街坊四邻皆可作证,这些年来,只有我们两个,从未收留过什么女子。”
说完,她带着杀意的目光往刘杰那边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