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2)

  刘杰被那目光一刺,背心猛地窜上一股凉意,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和这对夫妻做了二十年邻居,直到今日方知,他们竟是会武之人!看那握剑的姿势,看那站桩的沉稳,绝非市井中三脚猫的把式!

  贺连城捻着指上的扳指,慢慢转动着,目光在春娘和阿贵身上来回逡巡,他面上虽无表情,那双三角眼里却多了几分玩味。

  “当真如此?”

  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杰头顶。

  刘杰恨不得自己此刻瞎了,他双腿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的……她胡说……大人,她胡说!”

  “你!”阿贵提剑大步上前,眼中杀机毕露。

  刘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贺连城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摆,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救命啊!小的句句属实!昨日小的亲眼所见!那女子就住在他们家!他们肯定把人藏起来了!大人一搜便知!大人!”

  话音未落,屋内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被击碎,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屋内,贺连城与身旁的手下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他嘴角缓缓上扬,抬手朝身后一挥:“随我来。”

  数十人鱼贯而入,黑压压地挤开阿贵和春娘,直往屋里闯,阿贵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却被春娘一个眼神按住了。

  后门口,只留下阿贵、春娘,以及瘫软在地的刘杰。

  刘杰没了倚仗,立马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涕泪横流:“叔!婶!饶了我吧!方才你们也看见了,我也是被逼的啊!他们人多势众,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不敢不说实话啊!”

  阿贵眉宇间杀气凝聚,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不断磕头求饶的人,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十年了!

  这十年里,刘杰隔三差五上门滋扰,要银子、抢生意、欺他们无儿无女,他和春娘忍了十年,装聋作哑了十年,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哄着,拿银子将他打发。

  可如今,武功已经暴露,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阿贵缓缓扬起手中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哗!

  一蓬热血溅在地上,紧接着,一颗头颅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青砖上,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求饶时的模样,涕泪横流,双眼圆睁,仿佛到死都不相信,那个任他欺负了十年的老实人,真的会拔剑杀人。

  阿贵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看一眼。

  春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头颅,面上无悲无喜,她更担心的,是屋里那些人。

  “他们会找到阿泽么?”

  阿贵转过身,看着屋内透出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了握春娘的手,宽慰道:“放心,即便他们找到了那道暗门,也决计打不开。”

  “那阿泽怎么出来?万一……”

  “时间到了,暗门会自动打开,放心。”

  ·

  暗室里,景泽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心中五味杂陈。

  先前,她从密室里找到了两把佩剑,一把上面刻着“星河”二字,一把刻着“长明”二字,不论是材质还是款式,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她很快明白了,这应该是那对夫妻的佩剑,或许那对夫妻才是真正的长歌宗弟子,但既然是宗门弟子,又为何在市井中靠卖烧饼为生?为何在密室中供奉着那样一张画像?

  太多问题需要回答,景泽想不明白。

  那柄刻着“星河”二字的长剑,此刻已在她手中断为两截,她知道这对夫妻有多珍视这两把剑,剑鞘上包着布套以防尘,剑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剑穗都是上好的丝线编织而成。

  可方才她实在太急了,她想到春娘和阿贵在外面替她抵挡,想到那个恶霸带来的人马不知有多少,就一刻也站不住,她只是想出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谁知这剑看着锋利,砍在暗门上却如砍在精钢之上,几剑下去,剑身便承受不住,从中断裂。

  景泽叹了口气,俯身去拾那些碎片,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剑刃,外面忽然传来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

  景泽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

  须臾,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与那些人只隔着一扇暗门。

  “声音就是从这柜子后面发出来的!”有人在门外大声说,语气甚是笃定,“里面有暗室!人肯定就藏在里面!”

  景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将断剑的剑柄握得更紧。

  密室的壁灯还在安静地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暗门外,贺连城慢条斯理地踱到柜子前,捻着扳指,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把柜子移开。”

  “是!”

  手下领命,动作麻利地将柜子挪开。

  柜子后面是一面墙,青灰色的墙砖,与两边的墙面别无二致,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手下们面面相觑,有人伸手敲了敲,传来的也是沉闷的实音,听不出空心。

  贺连城眯起眼睛,走到墙前,伸出肥厚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砖缝。

  “你确定,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他头也不回地问。

  “属下确定!”

  那手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贺连城“嗯”了一声,收回手,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擦完后,他将帕子随手一扔,转过身来。

  “去。”

  他朝门外命令:“把那对夫妻给我带进来,让他们把这扇暗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燃目 “有事冲我来!放了春娘他们!”

  贺连城麾下,俱是江湖亡命之徒,出手狠辣,招式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春娘与阿贵夫妇二人,虽称得上武艺不凡,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而那伙人显然是得了严令的,出手不留余地,刀光拳影如狂风骤雨般袭来,直逼得二人连连后退,守势渐颓。

  不过半刻功夫,二人已被擒入内室。

  一名喽啰自腰间取出一只墨绿瓷瓶,拔开塞子,往二人小腿各滴了两滴汁液。

  春娘与阿贵脸色骤变,是半步果的汁液!此物沾肤即麻,使人寸步难移,毒性发作或迟或速,短则半月,长则终生残废,全看所沾分量与毒性强弱而定。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双腿已然麻木,知觉尽失,“咚”的一声闷响,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贺连城将掌心贴于墙壁之上,缓缓摩挲:“那丫头片子此时就在这里面吧?”

  阿贵心头剧震,春娘却强自镇定:“大人此言差矣,此处乃我夫妇寝居之所,哪来的什么暗门?莫非大人真以为我会将不相干的女子藏于墙中?我与那女子素昧平生,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将人献与大人,于我岂非更有利?”

  “哦?是吗?”

  这话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贺连城捻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手指微微一顿。

  那先前以项上人头作保的手下心急如焚,单膝跪地,朗声道:“大人明鉴!属下愿以性命担保,那紫檀木柜之后必有蹊跷!里头究竟有无其人,一试便知!”

  贺连城沉吟片刻,微微颔首,那手下大喜,凑近贺连城耳边,低语数句。

  春娘与阿贵心中凛然,不知对方又在施何诡计,待那手下说完,贺连城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动手。”

  立时有两名彪形大汉上前,一人一边,强行掰开二人下颌。

  春娘拼命摇头,阿贵怒目圆睁,奈何双腿已废,双手被缚,如何挣得脱?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两截断舌滚落在尘埃之中,兀自弹跳了两下。

  剧痛如狂涛怒浪般席卷而来,春娘与阿贵同时发出呜呜的凄厉嘶吼,二人欲抬手捂住血流如注的创口,却被绳索死死勒住,动弹不得,鲜血顺着下巴汩汩流下,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贺连城眉头紧蹙,被这怪叫声搅得心烦意乱,他偏过头,问那献策的手下:“此法当真可行?”

  那手下斩钉截铁:“千真万确!”

  春娘挣扎片刻,终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黑,昏厥过去,阿贵强撑着,用肩头抵住妻子,没让她倒下。

  贺连城冷哼一声,懒得再看这对苦命鸳鸯,扬起下巴朝暗门方向高声喝道:“里面的人,听到了没?那两个老东西已经被我抓住了!若不想他们受到折磨,便速速出来相见!我的耐性,可是有限的!”

  阿贵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更剧烈的呜呜声。

  暗门后,景泽立于黑暗之中,紧握着那柄刻有“长明”二字的佩剑,心道门外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传来如此凄惨的“呜呜”之声?会是陷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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