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阿贵临别时叮嘱过她,说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去,然而,不出去,并非不能出声。
万一他们真的因自己而遇害,她日后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去见师尊,去见兄长?
门外,贺连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倒数十声,十声过后,你若再不现身,便等着替他们收尸吧!”
“十、九、八、七……五、四………二……”
景泽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赌,也赌不起,她怎么能看着他们为自己而死?
“一。”
“有事冲我来!放了春娘他们!”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外面喊道。
阿贵闻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贺连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宛如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
他扭头看向阿贵,只见阿贵跪坐于地,双目紧闭,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即便此刻将这老东西碎尸万段,他也绝不会开启此门,贺连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既然已确定门后有人,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只见他朝身后一挥手:“给我把这面墙砸了!尤其是这道门!”
一声令下,数名手持巨斧的悍匪应声上前,抡圆了斧头,狠狠地向墙壁劈去。
哐!哐!哐!
那斧头皆是贺连城重金购自红市的利器,以天外陨铁打造,锋锐无匹。斧落之处,石屑纷飞,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整面墙壁连同地面都在剧烈颤抖,尘土簌簌而下,呛得贺连城连连后退,忙用手帕掩住口鼻。
“继续砸!不许停!”贺连城命令道。
阿贵跪坐于地,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斧凿之声,意识却渐渐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阿贵猛地睁开双眼,暗门已被砸开大半,缝隙中隐约透出密室内的微光。
贺连城站在不远处,捻着扳指,静待那扇门彻底崩塌。
不能再退了,他还能退到哪里去?还能忍到何时?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气忽然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阿贵猛地一挣,竟将那坚韧的牛筋索崩断!他双手撑地,腰腹发力,猛地向前扑出,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贺连城的大腿!
“啊——!!!”
贺连城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阿贵死死咬住不放,鲜血顺着嘴角淌下,他猛地一甩头,竟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
“给我废了他!废了他!!”贺连城痛得浑身抽搐,抱着鲜血淋漓的大腿踉跄后退,声音嘶哑得变了形,“杀了他!谁宰了他,老子赏一万两黄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原本围攻景泽的手下一听“一万两黄金”,眼珠子都红了,纷纷调转兵刃,如饿狼般扑向阿贵。
与此同时,暗门轰然炸裂,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景泽自密室内飞身而出,足尖在碎裂的门框上一点,身形如电,接连踩过几名持斧喽啰的头颅,手中“长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
“铛!”
剑锋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柄即将砍中阿贵的长刀!火星四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然而景泽毕竟灵脉受制,功力大打折扣,此刻以一敌众,已是勉力支撑。
阿贵趁此间隙,再次扑向贺连城,对着他另一条大腿又是一阵疯狂撕咬。
贺连城痛得几乎晕厥,鲜血染红了半条裤子。那老东西却像疯了一般,死也不松口。
“来人!快来人啊!!”贺连城声嘶力竭地尖叫,“给老子剁了他!剁成肉泥!!”
景泽见状,肝胆俱裂,不及细想,挺剑便冲了过去。她剑法迅捷,一剑一个,剑光过处,血花飞溅,顷刻间便有几人倒地毙命,但敌人实在太多,她杀得愈快,对方涌得愈多。
体力被飞速消耗,额上汗珠混着尘土滚落,视线也开始模糊,好不容易一剑逼退敌人,不料更多的敌人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
就在此时,一把长刀悄无声息地从她背后袭来,刀锋上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距离她的后心已不足三尺。
“叮!”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短刀不知从何处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击中那长刀的刀身,将其荡开寸许。
刀锋擦着景泽的后颈掠过,削断了数缕青丝,带起一阵刺骨凉风。
景泽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断发悠悠飘落。
她不及细想,再转回头时,无数刀光已然齐刷刷地朝阿贵斩落,血光四起。
“不——!住手——!!”
她发出绝望嘶吼,欲扑上去同归于尽,身躯却骤然僵直,似被无形之力封住穴道。
紧接着,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自背后伸来,轻轻覆住她的双眼。
景泽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然双耳尚在,她听见了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声音沉滞粘腻,如刀刺入浸透水的沙袋,一下接着一下……而后是鲜血喷溅之声,哗啦啦如倾盆之水,泼洒于地。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呕吐。
“放开我!!放开我!!!”景泽疯狂挣扎,然而身体被制,根本动弹不得,滚烫泪水自指缝间溢出,滚滚而下,嘶吼道:“我要杀了他们!别阻拦我!这群畜生!我要报仇!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放开我!放开我!!”
“嘘——!”
身后男子轻轻吐出一个字,一记掌刀落下,不轻不重,正中她后颈。
景泽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落入男子怀中。
众手下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霎时间,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如纸,仿佛白日见鬼。
不,应该是比见鬼还要可怖!那男子双瞳之中,竟有幽幽鬼火在燃烧,火焰将他面容映照得妖异而冷峻,丝丝缕缕的黑气在男子周身缭绕着,盘旋游走着,所过之处,烛火皆黯。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先失声惊呼,这一声喊破了众人心胆。
那帮汉子弃了兵刃,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恨不能多生两条腿。
贺连城扭头一瞥,呼吸为之一窒。
那男子容貌妖异,美得令人心折,尤其是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眸,只轻轻一眨,贺连城衣衫忽地无火自燃。
那火非同寻常,赤中带金,焰心幽蓝,他拍、他打、他满地打滚,皆是无用,那火似认准了他,如附骨之疽,一寸寸舔舐他的肌肤,烧进他的血肉。
“啊——!!救命!救命啊!!”贺连城痛得满地翻滚,肥硕身躯扭曲挣扎,哭嚎声撕心裂肺,“知道我是谁吗!我们楼主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啊啊啊啊!他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哭喊声中,纥奚时砚打横抱起昏迷的景泽,他将她的手臂轻轻搭于自己颈间,抬脚踏过满地打滚的贺连城、踏过那一滩滩血泊时,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径直朝外走去。
屋内只余下满地的鲜血、碎肉、残肢、断刀,以及贺连城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收尸 她怎可将自己亲手所赠之物转手送……
这一夜,景泽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朦胧之中,春娘倒在血泊之中,阿贵被乱刀斫为肉泥,贺连城浑身裹着赤金火焰,满地打滚,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她欲喊不能,欲奔不得,双足似灌了铅一般,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些惨状循环往复,如堕入无间地狱,永无出期。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她终于从那无边梦魇中挣了出来,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她正躺在客栈的床上。
景泽倏地坐起,不及多想,一把掀开枕头,翻起被褥,手忙脚乱地四下摸索,直到发现自己的斜挎包正安安稳稳搁在床边,巴掌大的木盒也在,完好无损,她才彻底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未吐完,另一个念头便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是怎么到的这间客栈?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从密室中冲将出去,阿贵扑上去咬住贺连城的大腿,最后无数刀光向阿贵招呼过去,然后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喊,再然后呢?
此后之事,她半点印象也无,景泽心头一紧,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弯腰穿好鞋,挎上包便往门口奔去。
指尖刚触上门板,还未及拉开,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人,身形极高,几欲顶到门框。
景泽收势不住,直直撞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额头正正磕在那人胸口。
嘶,当真疼得紧,景泽龇着牙往后跳了一步,伸手去揉脑门,心道这人胸口是铁打的不成?怎地硬成这样?
“姑娘当心。”
景泽揉着脑门抬起头来,眼前顿时一亮。
是他,那个戴斗笠的少侠,他仍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劲装,戴着那顶压得极低的旧斗笠,眉眼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只见他左手提着一只油纸包,右手拎着一个食盒,盒盖未曾盖严,隐隐透出肉包子和热粥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