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4)

  下一瞬,他微微侧身,越过她走进屋中,将油纸包和食盒放在桌上,一边解着系绳,一边道:“姑娘这是要出门么?若是急着赶路,不妨先用过早饭再走。”

  “不……”

  景泽刚要推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先开了口,咕噜噜一声长鸣,在这间不大的客房里回荡开来,甚是响亮。

  景泽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将进去,她脸上一阵发烧,那少侠却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不紧不慢地将食盒里的物事一样一样取将出来,鸡蛋、肉包子、油条、馅饼、小米粥、咸菜……摆了小半张桌子,花花绿绿,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不知姑娘口味如何,便随意买了些。”

  景泽望着那快堆成小山的早餐,这叫随意买了些?罢了,先吃再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好想旁的事。

  景泽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抓起一只肉包子便往嘴里塞。那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肉汁四溢,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她一口气塞了五个大肉包子,又灌了半碗小米粥,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少侠,”她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道,“敢问昨夜是你将我带到客栈来的么?”

  少侠坐在桌对面,微微颔首:“在下恰巧路过,听得里面打斗之声,便进去瞧了瞧。见那些匪徒以多欺少,便将姑娘从他们手中救了出来,送来此处。”

  景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咽下嘴里的油条,喃喃道:“原来如此……”

  忽地又想起一事,声音骤然紧了起来:“那对老夫妻呢?少侠可曾救下他们?”

  少侠没有立时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神色:“在下赶到时,那位老伯已被乱刀斫得血肉模糊,怕是没了性命。至于老妇人,当时情景太过混乱,在下不及细看,若姑娘想去瞧瞧,在下可以陪姑娘走一遭。”

  听得“血肉模糊”四字,景泽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半根油条险些握不住。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些残羹剩饭,沉默良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少侠救下我,我已感激不尽,若还要劳烦少侠陪我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况且……”

  少侠似乎有些好奇:“况且什么?”

  景泽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粥:“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少侠是陌生男子,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觉得矫情,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她却拿“男女授受不亲”来推辞人家的好意,这不是忘恩负义么?可是师尊教过她的,要与陌生男子保持距离,她上次就没听,抱着少侠的脖子不撒手,事后自责了好久。

  她低着头戳粥,全然没有瞧见少侠微微勾起的嘴角。

  斗笠的阴影下,那双薄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是欣慰,又似心疼。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节蜷了蜷,像是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却又生生忍住了。

  她怎地变得这样乖了?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欢喜的是她还记得自己的教诲,心疼的是她一个人在外吃了这许多苦,却还守着那些规矩,连别人的好意都不敢坦然接受。

  “你一个人,当真使得?”

  少侠问道,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使得!少侠放心!我身手好得很!寻常人奈何不了我!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麻烦少侠,那往后的路,我一个人可怎么走?”

  见她言笑晏晏,少侠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姑娘多保重。”

  景泽低头将脖子上的月牙吊坠取了下来,那吊坠通体莹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弧度圆润而流畅。

  景泽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玉面,然后递到少侠面前:“少侠救我一命,我全身上下就这块玉还值些银钱,我把它送给少侠,权当答谢救命之恩。”

  少侠的目光落在那枚月牙吊坠上,斗笠下,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那块玉,是他亲手雕的,那年她刚拜入师门,年纪尚小,夜里怕黑,不敢独睡,他便寻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花了三日三夜,一刀一刀雕成月牙之形,又用红绳穿好,亲手挂在她脖子上。

  她那时候分明欢喜得紧,现在是不喜欢了么?还是因为还在恨他?

  见她把这块玉送给了一个“陌生的少侠”,即便那“陌生的少侠”便是他自己,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怎可将自己亲手所赠之物转手送人?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他也接受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一抬眼,桌前已经没人了。

  放眼看去,桌上的吃食已被吃了个干净,只剩下那只月牙吊坠孤零零搁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将那吊坠捏在指尖,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玉面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温温热热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瞳孔深处倏地燃起了两簇倒悬的火焰,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骇人至极。

  可那火光只闪烁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将吊坠贴身收好,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门。

  ·

  景泽回到烧饼铺时,已是午后。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屋中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桌椅翻倒,碎瓷片散了一地,墙上、地上、柜子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暗红发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气,苍蝇嗡嗡乱飞,黑压压地趴伏在那些已然僵硬的尸体上。

  横七竖八,尽是死人。

  景泽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先从那些尸体当中找到了阿贵,少侠说得不错,阿贵的尸身已然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人形,身上的衣衫被刀砍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若不是她认得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她根本认不出这便是那个每日在灶前烙烧饼、笑呵呵将烧饼翻面的老人。

  然后她又寻到了春娘,春娘的尸身还算完整,蜷缩在墙角,嘴巴大张,里面尽是干涸的血,没有舌头!怎会没有舌头呢?

  刹那间,她总算知道密室里听到的呜呜声是从何而来的了!

  景泽将春娘和阿贵的尸身拖了出来,一具一具搬到院子一角,又折返回去,将其余的尸身一具一具拖将出来,堆在院子的另一角。

  那些尸体当中,有几具通体焦黑,皮肤炭化龟裂,如被大火烧过。景泽多看了两眼,心中微微一动,少侠的法术是火系的么?这一点倒是与师尊有几分相似。

  ·

  景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才将屋子收拾妥当。虽不能完全恢复旧观,但至少瞧着没那么骇人了,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又把碎瓷片扫作一堆,再用湿布将能擦的血迹擦了,将那些尸身用破布盖好,免得招来更多的苍蝇。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她蹲在院中,洗了手,洗了脸,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仰头望天。

  今夜无月,云层甚厚,黑压压地压在沧溟城上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风穿过屋檐的时候,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入夜之后,景泽趁着街坊邻舍都熄了灯,这才开始处置那些尸体。

  她用春娘给她的银钱,摸黑走了两条街,寻到了一辆专拉尸身的马车。

  车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见了她也不惊讶,像是早已习惯了半夜被人叫起来拉尸的营生。

  待车把式赶着马车来到烧饼铺门口,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尸身时,只是“嚯”了一声:“这么多?姑娘,你这生意可不小啊。”

  景泽没说话,闷着头帮他把尸身往车上搬,那些尸身又沉又僵,有的还流着脓水,臭气熏天,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车把式一边搬一边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佩服,待最后一具尸身搬上了车,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

  “当真不帮忙火化?我们有专门的地界负责火化、掩埋,一条龙服侍,绝对保密,只消再加二十个铜板便成。”

  “二十个铜板?”景泽愣了一下,“这般便宜?我道你们这行都是天价。”

  车把式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世道,死人又不是什么稀奇物事,每日街上都有饿死的、病死的、被人砍死的,二十个铜板在市价里都算贵的了。”

  景泽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人力本钱与时辰本钱,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当真不会亏本么?”

  车把式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并不正面回答:“怎样?买是不买?”

  景泽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除我指定的那两具之外,其余的都帮我处置了吧。”

  “得嘞。”

  车把式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赶着马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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