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退远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师尊的呼吸。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上他的前一刻,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干什么?”
景泽猛地睁开了眼睛,“嗖”地一下弹回原位,后背紧紧贴着船舷,目光慌乱地四处乱飘,嘴里语无伦次地蹦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借口:“咳……这、这个……师尊可觉寒冷?弟子见此地水气森然,恐师尊着凉,方才……不过是欲为师尊暖暖身子……对!暖暖身子!”
她说完这话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暖身子?师尊是什么修为?冷?他就算在极北冰渊里裸着站三天三夜都不会打个喷嚏!她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纥奚时砚目光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景泽不敢看他,低着头拼命抠自己的手指,恨不得钻进船板缝里去。
过了好半晌,纥奚时砚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道:“醒了就起来。”
景泽偷偷松了口气,又主动朝他挪了挪身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有一拳之隔。她仰头问道:“师尊怎么也进到魂锁里面来了?”
纥奚时砚坐在船板上,姿态闲适,黑袍铺了一地,闻言只淡淡道:“恰好路过罢了。”
景泽顿时泄了气,嘴角耷拉下来,嘟囔道:“我还以为师尊是专门来救我的呢……原来只是路过啊。”
她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那点藏不住的小失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纥奚时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改口道:“就是来救你的,现在开心了?”
“我就知道师尊会来救我!”
景泽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脑袋几乎要蹭上他的肩膀。她抬手往头顶那片湛蓝的海面一指,兴致勃勃地道:“师尊!我从小就听江染说,海底也有星空!你能不能变一个给我看看?”
纥奚时砚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有点点浮游生物闪烁的海水,直接戳穿:“他诓你的,海底哪来的星空?”
景泽急了,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有的有的!就是那些会发光的鱼嘛!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汇成一片一片的星海,听说可好看了!师尊你就让它们变一个给我看看嘛!我超想看的!求求你了!”
她扯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多年前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模一样的神气。纥奚时砚最受不了她这副模样,每次她想从他这里讨什么好处的时候就会祭出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好好。”
他指尖凝光,凭空幻化出一只莹白色的海螺,螺壳上流转着细碎的银光。他把海螺放到景泽掌心里,温凉的触感让她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吹响它。”纥奚时砚道。
景泽将海螺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下去。
一道悠长而清越的螺音从螺壳中流淌而出,在幽蓝的海水中一圈一圈地荡开,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紧接着,四周的海水开始颤动,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条荧光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听到了某种召唤,在她们头顶的海域中盘旋、翻涌、舞蹈。
那些鱼的身上闪烁着不同的光芒,有银白、有淡金、有幽蓝、有浅紫、有翠绿,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动着,时而聚拢成旋涡状的光带,时而散落成漫天的光点,似一条旋转的星河从头顶流淌而过。
景泽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被那片璀璨的光海映得亮极了。
她忍不住从船板上跳起来,指着头顶欢快地大喊:“哇!师尊你快看!它们在跳舞!那些蓝的聚在一起好像一只大蝴蝶!还有金色的那条!”
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船板被她踩得晃晃悠悠。纥奚时砚坐在船上,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原本平静的眉眼间不知不觉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
景泽闹够了又坐回他身边,这一次她坐得比之前更近,近到两人的肩膀抵着肩膀。她试探性地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头靠过去,每靠近一寸就偷偷抬眼瞄一下他的表情,只要他眉心微动她就立刻撤退,再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可纥奚时砚始终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于是她的脑袋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双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头顶的鱼群还在舞动,景泽靠着他的肩膀,觉得这可能是她这十六年来最安心的一刻。
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这片鱼群织成的星空隔开了,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怕,师尊就在身边。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漫上来,声音懒洋洋的:“师尊,我觉得这魂锁里面其实还挺好的……要不咱们别出去了吧?”
“不行。”
纥奚时砚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景泽也不意外,嘟嘟囔囔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好吧……那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纥奚时砚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情愫,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想什么时候?”
景泽仰头望着头顶那片如梦似幻的鱼群,眼底倒映着流转的星光,轻轻道:“要不再多待一会儿吧?"
纥奚时砚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盛大的星空。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小泽。”
景泽懒懒地“嗯”了一声。
纥奚时砚的声音低缓而平稳,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出了魂锁之后,会有黑山道君在外面接应你。”
“嗯。”景泽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以后你若是遇到危险,或者受了欺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
“打不过就跑!”景泽抢过他的话头,得意洋洋道,“这我熟得很!”
纥奚时砚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打不过就跑,往哪里跑,记住了么?”
景泽理所当然道:“往师尊这里跑!”
“不对。”纥奚时砚的伸手敲了下她脑门,“往黑山道君那里跑,记住了没有?”
景泽愣了一下,茫然地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一双眼睛困惑地望着他,有点委屈:“为何是往黑山道君那里跑?我遇到危险了,师尊不准备护着我了么?”
她瘪了瘪嘴:“我不想往黑山道君那里跑……”
纥奚时砚不接她的话茬,只看着她问了一遍:“记住了没有?”
景泽见他神色认真,只好点了点头:“记住了。”
纥奚时砚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外面的世界不比沉渊宫,没有人会事事让着你、处处宠着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底线。你的性子往后要收一收,与人交往要和气,尽量不要与人起冲突,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知道了么?”
景泽皱了皱鼻子,不服气道:“我知道!我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我早就不调皮了!这些道理我都懂!”
纥奚时砚没有理会她的嘴硬,继续往下说,一条一条,交代得很仔细:“晚上不要熬夜,熬坏了身子最后吃苦的是你自己。睡觉也不要老踢被子,着凉了没人替你难受。还有,对突如其来的好要心存警惕,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如果掉了,那必定是背后有人要你拿什么东西去换,记住了?”
景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难受的沉重,像是在交代什么后事。
她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师尊,你今天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么多话呀?你说这么多,我都有点记不过来了。”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她的笑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先回答本座。”
景泽嘻嘻笑着点了一下头:“知道啦。”
纥奚时砚皱了皱眉:“本座在同你说很严肃的事,别嬉皮笑脸的。”
景泽被他一唬,赶紧收敛了笑容,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点头:“知道了。”
纥奚时砚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沉默了很久,久到景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也更沉了些:“小泽,过去的恩怨……就让它们都过去吧,你一个人,很难去对抗,比起复仇,本座更希望你去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出去以后,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要健康,要平安,要快乐。”
景泽仰着头看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总觉得师尊这话像是在跟她告别,可她又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