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远方那片幽蓝的海水深处,对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忘了本座吧。”
景泽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她急急地开口:“师尊为何对我说这些?师尊你难道不跟我一起出去么?”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修长的手指已经点上她穴脉,她再也动不了,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纥奚时砚从船板上站起身来,黑袍在水中缓缓飘拂,像一朵在幽暗中盛开的墨莲。她看到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璀璨得刺目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像是把全身所有的魂魄和修为都压缩、燃烧、释放了出来。
景泽的眼泪疯狂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
然后,天地在她面前炸开了。
纥奚时砚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引爆了整个魂锁,那股力量排山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海水在瞬间被蒸腾成漫天白雾,山脉颤抖,星斗移位,苍穹之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银色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劈而下,整片天地都在为这场献祭般的殉爆而震颤。
景泽在那片席卷一切的白光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帐顶。
景泽揉着剧痛的额角从床上坐起来,视线还有些模糊,可当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时,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钉住了。
纥奚时砚就躺在她旁边的床上,他安静地阖着眼,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景泽颤抖着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冷的,没有温度。
“师尊……”
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景泽抬头看去,是黑山道君。
景泽比他先开了口:“道君……我师尊他……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纥奚时砚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死了。”
“你、你说什么,我师尊他法力无边!他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他——”
黑山道君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纥奚时砚身上:“他确实死了,他以自身魂魄引爆了整个魂锁的封印,才把你从里面送了出来,他的魂魄……已经散尽了。"
景泽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死死攥着纥奚时砚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指缝间。
黑山道君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长叹一声:“他是自愿的,我们尊重他的选择罢。”
景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纥奚时砚的掌心里,她的额头抵着他冰冷的指节,整个人蜷成了很小的一团。
黑山道君看在眼里,胸口也堵得发闷:“景泽,你师尊入魂锁之前曾嘱咐我照看你,你随我回古墓吧。”
“……”
黑山道君望着她的背影:“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个把你害进魂锁的人?”
景泽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地牢虫池 “此地不宜
那地牢石阶, 窄仄湿滑,苔痕斑驳,自砖缝间蔓延而出,幽绿黯淡,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越往下走, 腥臭之气越是浓郁,泥土的铁锈味混杂着甜腻腐臭, 直呛得人肺气欲裂。
甬道尽头, 是一间宽敞的地室, 四壁砖石被常年潮湿侵泡, 泛着暗黑的水渍,头顶铁钩上悬着一盏油灯, 昏黄摇曳,微光勉强映出中央那方蓄水池的轮廓。
池子约莫三丈见方, 池水浑浊发黑, 里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蠕动的白色尸虫。那些虫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惨白光泽,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不断翻搅、攀爬、纠缠。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躁动不安地朝着池壁的方向涌动, 像是能闻到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而在那池尸虫的正上方,一根粗粝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一个男人吊在半空中。
藏惠洞人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双臂反剪在身后, 整个人悬在距离尸虫池面不过三尺高的地方。
他垂着头, 凌乱的灰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惨白消瘦的皮肉, 显然已被吊挂多日。
听得脚步声靠近,藏惠洞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之后,陡然放大,随即整个人像一头困兽般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嘶哑的嗓音在地牢中尖利地回荡:“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我什么都招!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吵得人耳膜生疼。
景泽立在水池边缘,抬头望着那个濒临崩溃之人时,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她尚未从师尊之事中缓过神来,此刻见了这张脸,只觉一股滚烫杀意自丹田直冲顶门,恨不得立时将这人碎尸万段。
黑山道君负手立于景泽身侧,神态比她镇定得多。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微的灵光飞出,精准地没入藏惠洞人的喉间。藏惠洞人还张着嘴在喊,却忽然发不出丁点声音了,只有呜呜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涨得他整张脸通红。
耳根终于清净了,黑山道君这才缓缓开口:“你师尊进去之前,特意交代我,把这个东西丢进尸虫池子里去喂虫子,我当时答应了他,可他走了之后,我反悔了。”
景泽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眸中寒意森森,却不发一言,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黑山道君目光落在池子上方那个疯狂挣扎的身影上。
“我替他了结仇人算什么道理?我本想等他从魂锁中归来,亲手手刃此人,可你也看见了,你师尊他回不来了。”
他略一停顿,转头看向景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我虽未等到你师尊,却等来了你,你亲自了结他,也是一样。”
言罢,黑山道君摊开掌心,一柄短刀凭空凝聚而出。他将短刀递到景泽面前,景泽低头看了看,缓缓伸手接过。
头顶的藏惠洞人目睹了这一切,挣扎得更猛烈了。
铁链被他挣得哐当作响,整个人在半空中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般疯狂扭动,通红的脸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呜呜”地嘶鸣着,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显然把方才景泽与黑山道君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些蠕动的白色尸虫钻进自己皮肉里的画面。
景泽攥着短刀,抬头望向他,目光却在触及那张疯狂扭曲的面孔时,忽然一顿。
她偏头对黑山道君道:“他似有话说。”
黑山道君眉头微皱,略一迟疑,终是抬手解了藏惠洞人喉间禁制。
禁制一除,藏惠洞人的声音便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别杀我!别杀我!我告诉你们天大的机密!关于六大宗门!关于仙盟盟主!还有清幽阁!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么?这里面的水,深得很!深到你等想都想不明白的地步!”
黑山道君冷冷催促道:“动手。”
他话音未落,身子已然有所动作,眼看他就要亲自出手替景泽了结此人。
景泽却抬手拦住:“且慢,先听他说完。”
黑山道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收回了手,冷哼道:“你与你师尊的脾气,倒真是相像。”
藏惠洞人喘着粗气,不敢有片刻耽搁,忙将心底那些沉埋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你们都知道百年前那场天罚罢?天罚之后,天地灵力骤变,修行难度陡增百倍不止,百年来,整座裂陆竟无一人能够破壁飞升。正道既走不通,剩下的路,便唯有邪道了。”
景泽面色越发冷沉,攥着刀柄沉声催促:“说重点。”
藏惠洞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修习邪道乃是逆天之举,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神志尽丧,重则经脉寸断而亡。仙盟盟主翻阅无数古籍,终寻得一法,三界碑可聚敛三界灵气,若能将其彻底炼化,便可有效抗衡心魔。于是他召集六大宗门宗主,合力搜寻三界碑,可三界碑并非遍地皆有,它只存于活物的头颅之中。”
“为了获取活人头颅,六大宗主与各世家大族暗中勾结,合力催生出一个民间组织——血影楼。”
景泽的瞳孔骤然缩紧。
藏惠洞人见她有了反应,反倒镇定了几分:“血影楼说白了便是替那些宗主和盟主干脏活的杀人组织,他们杀了人后,便剖开头颅,取出其中三界碑进献上去。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盟盟主与宗门宗主,便靠着这些从死人颅骨中挖出的东西,维持神志,巩固修为。”
景泽脑中“嗡”地一声,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这一刻拼合归一。
单不群那嗜杀成性的手段,如今看来,果真是在替血影楼卖命,去凤灵城参加仙盟大会的船上,难怪那些黑衣人要带走头颅,他们要的其实是头颅中的三界碑,还有那座小岛上,她和江染、云逍、蔡乔所见的无头尸骸……原来桩桩件件,皆与此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