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藏惠洞人接着道:“血影楼杀的多是凡夫俗子,凡人的三界碑灵力浅薄,杀上百个也未必有多大用处。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皆是修为高深的强者,所需的是更充沛的灵力来镇压心魔。后来他们发现,一名修行者的三界碑,可抵百名凡人,修为越高,三界碑之力越强。”
“起初他们将目光对准自家门下弟子,可杀了几人后才发觉,那些世家大族塞进宗门挂名的公子小姐们,一个个养尊处优、无心修行,三界碑的灵力与凡人相差无几,白费力气。”
“后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逸归尘的信徒身上,逸归尘虽已不在,但他的信徒遍布裂陆,那些信徒不知受了何种庇佑,在修行一道上天赋异禀,旁人二十年方能达到的境界,逸归尘的信徒三两年便能达成,如此资质之人,其三界碑的灵力之强,可想而知。”
藏惠洞人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古怪扭曲的笑意:“为了将这些信徒聚集起来,他们成立了清幽阁,打着刺杀仙盟的幌子,将那些修为高强的信徒诱入其中,用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替他们提升修为。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了,便杀之取碑,这些三界碑的灵力,可比凡人的管用多了。”
景泽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攥着短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她想起清幽阁中那些日夜苦修的弟子,想起校场上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忱的面庞。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黑暗、追寻道义,以为自己成了逸归尘的战士,殊不知,他们不过是被人养肥了等待宰杀的牲畜。
藏惠洞人看着她的模样,像是终于寻回了主动权,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得意:“你们来清幽阁之前,不是去红市买过消息么?我猜红市那边告诉你们的,与我的说法怕是大不相同罢?”
景泽默然不语,但这份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藏惠洞人发出一阵喑哑的低笑:“天真!太天真了!你以为红市是什么干净地方?不,别说红市了,整座裂陆六城,全在仙盟盟主与六大宗门的掌控之下!他们想让消息为真,消息便是真的;想让消息为假,消息便是假的。你所见的、所听的、所信的,全都是别人想让你见、想让你听、想让你信的!裂陆六城,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了!哈哈哈哈!”
他见景泽仍未打断,越发猖狂:“你若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写《裂陆杂报》的白话仙,你定然知晓罢?你猜猜他是谁的人?你再猜猜,他每日在报上写那些东西,又是怀着什么心思?”
“……!”
《裂陆杂报》是她沧冥城流浪时最常翻看的报纸,那些文字她曾一字一句读过,白话仙那平易近人、德高望重的形象,曾让她以为这世间尚存正直与良善,可此刻,藏惠洞人的话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将她仅剩的那点信任冻得粉碎。
藏惠洞人见她反应,得意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话仙每日在报上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便是为了给裂陆六城的百姓洗脑!教大家深信仙盟与六大宗门是正义的、光明的,教人连往那个方向去想都不敢想!他不过是替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的恶行打掩护罢了!”
“所以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呸!你看到的,不过是别人精心编织的一层纱罢了!”
地牢中静了数息,唯有尸虫在池中翻滚的细碎声响,以及藏惠洞人粗重的喘息。
景泽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可呼吸却在一寸一寸地平复下来。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苍白尚未褪尽,但眼底那层恍惚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静的光。
“你说了这许多,不就是想让我放你下来?”
藏惠洞人一怔,随即急声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这些东西难道还不够分量?你难道还不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我何时答应过要放你了?”
藏惠洞人脸色瞬间变了,从讨好到惊骇,从惊骇到绝望,几乎在一息之间转换。
他疯狂挣扎起来,尖叫道:“你这言而无信之徒!我都说了这许多——!”
话未说完,景泽右手猛地一扬,手中那柄短刀如一道闪电脱手飞出,精准斩断了悬吊藏惠洞人的绳索。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地牢中炸响。
尸虫池中腾起一片浑浊水花,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与啃噬声。那些饿了数日的白色尸虫几乎是同时涌向那个坠入池中的活物,密密麻麻覆了上去,如一张从四面八方合拢的白网。
凄厉哀嚎从池底传来,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淹没在尸虫搅动水面的黏腻声响之中。
景泽立在池边,静静望着那一片翻涌的白潮。
黑山道君站在她身后,始终未曾出声,待池中动静渐息,他才上前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走罢。”
二人沿原路折返,穿过阴暗甬道,重新踏上清幽阁的地面。
眼前的一切让景泽顿住了脚步,校场空旷而寂静,往日那些弟子们练剑的喧闹声、呼喝声、兵刃交击的脆响声,全部消失了,偌大的清幽阁空空荡荡。
景泽望着那片荒凉的空地,迟疑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以前这个时辰,校场上应该有不少弟子在练剑才对。”
黑山道君与她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们进入魂锁之后,我便将清幽阁解散了。”
景泽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实话实说。”
黑山道君道:“我带他们去看了藏惠洞人房里那些头颅,他们亲眼见了,自然就信了。”
景泽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弟子本就是被骗来的,能出去,算是逃过了一劫,希望他们出去以后都能好好生活吧,往后也不要再被这种骗局卷进来了,白白丢了性命,太不值当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和黑山道君之间横亘了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黑山道君才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走罢,我们回古墓。”
景泽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色,风从山间吹过来,灌进她松散的衣袍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祖父 景泽,你好
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沉闷的回声沿着甬道一路滚落下去,景泽、天天跟着黑山道君踏入墓室之中。这间墓室正是之前天天和景泽一起吃烧烤的地方。
墓室墙壁上有尊三丈高的雕像,雕的是个青年男子,端坐书案之前, 单手支颐, 双目微阖,神态悠然, 似睡熟了一般。景泽每望见此像, 心中总不免泛起疑窦: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受如此尊崇?
黑山道君没有停留, 径直绕过无字碑, 来到那副此前天天睡觉用的棺材前。
只见他双手掐诀,指尖登时迸出幽蓝灵光, 如鬼火,似寒磷, 缓缓将纥奚时砚的遗体敛入棺中。随即那蓝光愈结愈厚, 自棺底蜿蜒而上,直至棺盖, 顷刻间将整副棺木冻作晶莹剔透的冰椁。寒芒映面, 冷气森森, 直迫眉宇。
黑山道君垂手立于棺前,凝视棺中那张即使在长眠之中也俊美得令人心折的面容,良久良久,方低声道:“你且安心睡罢, 此处再无人来扰你清梦。”
言毕, 他微一驻足,目光自冰棺上移开,似有若无地扫了景泽一眼, 随即拂袖转身,负手而去。足音在石阶上由近而远,终被墓道深处的黑暗一口吞没。霎时间,墓室中只剩景泽与天天二人,相对无言。
墓室里静到了极处,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景泽缓缓行至冰棺之前,慢慢跪倒,伸手贴上那层冰面。彻骨寒意自掌心直透肺腑,她指尖隔着坚冰,一寸一寸描摹纥奚时砚的眉眼、鼻梁、唇线,仿佛这冷冰之下,那人尚有一丝温热。
过了半晌,她终究禁受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冰棺之上,将脸深埋臂弯,肩头剧烈耸动,呜咽之声在空旷墓室中来回激荡,凄厉如孤雁哀鸣,令人闻之鼻酸。
天天立在她身后,脸上满是纠结与不忍,他犹豫半晌,终开口劝道:“景泽,你师尊虽去了,可我还在啊,你不要再伤心了。”
景泽并不抬头,哭声反而更厉,断续喘气道:“可你又不是我师尊……”
天天听罢,忽似下了莫大决心,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咱俩相识一场,时序上并不输与你师尊!你若不信,且回头看!”
景泽抽噎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语勾起几分困惑,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红眶泪眼向后望去。
“……!”
眼前哪还有什么绿衣白发、倜傥少年?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橘猫蹲踞地上,毛色橙黄蓬松,体态比常猫大了好几圈,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弯成个问号似的弧度。一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间轻轻发出一声:“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