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登时僵住,嘴唇翕动几回,脑海里似有根尘封多年的弦索,于这一刻铮然拨响,嗡鸣声震得她脑海轰然。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自九霄云外飘落,干涩而颤抖:“……天师大人?”
那橘猫闻言,矜持地抬高下巴,从喉咙深处又挤出一声同样矜持的:“喵。”
这神态,这语气,这“我就是懒得理你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傲慢劲儿,哪怕化成灰景泽都认得。她小时候被这声“喵”坑了无数次,每次她想偷跑都会被这只猫逮住,然后叼着后领拎到师尊面前去告状。这灵橘在广寒宫阙里称霸多年,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作威作福的畜生,竟就是眼前这个绿衣白发的少年!
景泽“哇”地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只胖橘猫搂进怀里,把脸整个埋进它蓬松柔软的皮毛里,哭得更凶了。
天师大人被她勒得“喵嗷”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被她抱着,甚至还伸出一只爪子,不太熟练地、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景泽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它橘色的毛上,声音被闷得含含糊糊:“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天师大人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呜呜呜……”
天师大人被她哭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喵”了一声,爪子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
待她哭得脱力,那橘猫才腾腾青光一闪,复化作绿衣白发少年。他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场劫难,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当时躲在角落里等死,眼见火海一寸寸漫来……便在那时,火里忽走出一人,将我带入这古墓,替我疗伤,又收我为徒,教我修行。正因有他相救,我才能化成人形。”他顿了一顿,又道:“那人,便是黑山道君。”
景泽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问:“那黑山道君跟我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是朋友吗?”
天天想了想,眼神笃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的,而且还是那种交情很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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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景泽便在古墓里住了下来。
天天很细心,专门把自己原来住的耳室腾了出来,铺了新的被褥,点了安神的熏香,还特意放了一盆她从前在沉渊常见到的那种蓝紫色小花在窗台上。
他跑去跟景泽说让她搬到那边去住,却被景泽摇头拒绝了。
景泽坚持要在师尊的冰棺旁边打地铺,她随便找了几条旧毯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再抱了一床薄被,便在那个角落里安了家。
天天刚开始还劝了她几回,说地上凉、湿气重、睡久了要落下病根,可景泽每次听了都只是摇头。
天天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淌过去,白天景泽跟着天天一起修行、练剑,有时候两个人偷溜下山行侠仗义,比如说替村口的老婆婆追回被偷走的鸡,把几个欺负小孩的地痞揍得满地找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躺在山坡上晒太阳,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天南地北的闲话。
天天嘴里总没个把门,什么八卦都往外倒,哪个山头出了个漂亮妖怪,哪个仙门又闹了内讧,景泽听着听着偶尔会笑一下,可那笑意总浮在表面。
到了晚上,整座古墓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她便趴在冰棺旁边,把脸贴在冰面上,对着里面的纥奚时砚一句一句地说话。
“师尊,清幽阁已经解散了。藏惠洞人我按你之前的吩咐丢进尸虫池了。我在古墓过得还可以,这里有黑山道君,有天师大人,还有一只偶尔会跑进来的野兔子……可就是没有你。师尊,你什么时候醒呢?”
“师尊你知道吗……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兄长也走了,沉渊宫没了,整座帝都都没了。父皇母后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江染走了,蔡乔走了,云逍也走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尊,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用命来换?那个红衣女鬼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反正我都是废物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魂锁里面呢?该死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见她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柄短刀,盯着冰棺中那张模样安详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没有你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小泽熬不过去了。小泽现在就来找你……这样你在那边就不会孤独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猛地将短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从创口处喷涌而出,沿着她的衣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且迅速扩大的水痕。剧痛从她胸口炸裂开来,可她嘴角却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师尊……小泽……终于能来陪你了……”
她的身子往后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坠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墓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胡闹!”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她身侧,一掌精准地拍开她胸口那柄短刀。刀身“当”一声飞出数尺远,在地面上旋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黑山道君的手掌随即覆上她伤口,一股温厚磅礴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她的经脉,将汹涌喷溅的鲜血硬生生止住,修复着她被刀刃贯穿的血肉。
景泽的视线重新聚焦,模糊地映出黑山道君那张气急败坏脸。他一边替她止血一边怒斥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师尊拼了命把你从魂锁里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这般作践自己?他教导了你那么多年,难道就是教你如何寻死的?”
景泽瘫坐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嘶哑地开口:“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黑山道君的手一顿,灵力在掌心凝了片刻,才继续输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近乎无奈的叹息:“纥奚时砚再好,他也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而已。这四海八荒何其广阔,你才十六岁,人生才刚刚起步,往后还会遇见很多人,还会经历很多事。你为何不能……试着放下他,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景泽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去过日子?道君,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谈什么‘日子’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世吧?”
黑山道君的面色骤然一变,灵力差点断了。他盯着景泽,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知道什么了?”
景泽抬眼望向他,那双被泪水和疲倦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灵昭国暴君的次孙,景泽。”
墓室里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黑山道君的脸色在烛火下变换了好几轮,最终化成一抹沉沉的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谁跟你说的?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景泽笑了一下:“道君别骗我了,当年灵昭国暴君纵容逸归尘犯下滔天罪孽,引来了天罚,大陆被劈成六块,天下修士修行之路从此断绝。故而天下人恨透了暴君和逸归尘,而我身为暴君的后代,他们自然巴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
“他们已经剿灭了帝都,连沉渊宫都化成了灰烬。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这样的人,除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除了把尾巴夹紧了过日子,我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幸福’?”
“我甚至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为兄长复仇!可仇人在哪里?!我和兄长是这天下最招人恨的暴君的后代!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身的罪!我现在能活着都是偷来的了,有什么资格去谈报仇?!这些年我兜兜转转、浑浑噩噩,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越说越失控,黑山道君站在她面前,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一直没有打断,只是面色越来越沉。
直到景泽的声音终于哑了下去,黑山道君才缓缓开口:“景泽,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笃信你看到听到的那些东西,坚信那便是全部的事实。可我要告诉你,你方才说的那些里,有很多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景泽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映着黑山道君那副忽然变得凝重的脸。
只见他忽然抬手抛出手中的拂尘,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咒诀。紧接着,墓室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砖缝隙间浮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纹,灰尘从头顶簌簌而落。
天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景泽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尊巨大的无字碑一寸一寸沉入地底,整块碑石没入地面的同时,另一副冰棺从它沉下去的位置缓缓升了起来。
冰棺通体透明,棺盖上的冰层比纥奚时砚那副更薄更透,能清楚地看清里面躺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