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16)

  景泽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副刚升起来的冰棺上时,呼吸猛地凝住了。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或华贵的刺绣。他的脸色安详而平和,五官线条流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温和的梦。

  景泽的视线从那副冰棺移开,抬头去看墙上那尊三米高的雕塑。雕塑中端坐书案前、单手撑颌闭目小憩的男子,和这冰棺里躺着的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连那微微侧首的姿态,乃至衣领上一道细微褶皱,都如出一辙。

  刹那间,她的脑子里似有一面急鼓被猛地敲响,嗡嗡声震得她头昏目眩。

  这男子究竟是谁?果真是长歌宗的弟子么?若不是,春娘阿贵那地下密室中,因何悬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画像?若是,黑山道君此处又怎会有他的尸身,且保存得如此完好,栩栩如生?

  她站在冰棺前,脊背僵直,手指攥着袖口攥到发白。直到黑山道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景泽,你好好看看冰棺里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暴君么?”

  景泽脑中登时如雷霆炸裂。

  暴君?便是那背负百年骂名、被天下人视为万恶之源、视作诸般惨祸起始的灵昭国暴君?

  难道这冰棺中面容温和、闭目安睡的青衫男子,竟会是他?

  景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在冰棺和雕塑之间来回切换了无数次,瞳孔一次又一次地收缩放大。

  黑山道君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墓室里沉默了很久,景泽才终于缓缓摇了一下头,声音干涩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不像……”

  黑山道君望着她,长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灵昭国国君,你的祖父。”

  景泽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山道君目光移向冰棺,徐徐说道:“至于外头传扬的他是什么‘暴君’,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谎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景虔 立志当个好

  墓室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泽怔怔望着黑山道君, 却见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悠长:“是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暴君。”

  “……!”

  景泽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扭头去看天天。却见天天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半分惊讶,亦无半分困惑。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双腿一软,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冰棺边缘, 寒意自指尖一路窜上脊背, 激得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黑山道君并未看她,目光穿透墓室中浮动的尘埃, 投向无尽虚空,缓缓道:“故事的开端, 还要从三百年前讲起。”

  天天不知何时已搬来两只蒲团, 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塞到景泽身下, 一只自己盘腿坐下。景泽木然坐了下去, 膝盖仍微微打着颤, 目光却一刻也未曾从黑山道君的背影上移开。

  黑山道君负手立于那尊高大雕塑之前,身影被烛火拉成一道颀长的暗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并存着七个国家, 它们曾短暂地维持过一段相安无事的平衡, 可那平衡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为了争夺土地、水源、矿脉, 其中一个国家率先向邻国举起了刀。紧接着,相邻之国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仓皇卷入了战局。战火如瘟疫般蔓延,一个拖一个,一个拽一个,短短数月之内,七国之中已有六国陷入混战。”

  天天从怀中摸出一包瓜子,顺手分出一半递给景泽,景泽木然接过,却没有嗑。

  “这场仗,”黑山道君的声音沉了几分,“打了整整一百年。”

  墓室中安静了一息。

  “打仗容易,收场却难如登天,死人越多,煞气越重,战场的漩涡便绞得越深,打到后来,那些国家早已忘了当初为何而战,只剩惯性一般的、互相撕咬的仇恨在驱使着一切。”

  “整片大陆民不聊生,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景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海底沉渊宫,胸口隐隐作痛。

  她恨战争,恨一切灾难。

  天天也停了手,追问道:“那这场仗……是怎么收的?”

  黑山道君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掠过他们二人,最终落在冰棺中那个青衫男子上。

  “是灵昭国一位皇子站了出来,他只身闯入十恶山,将山中恶灵的全部力量尽数吸入体内,以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生生镇压了所有战场。”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郑重地在舌下掂过,再缓缓吐出:“他以一人之力,平复了绵延百年的战乱。”

  景泽和天天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那副冰棺。

  景泽盯着棺中那张安静温和的脸,心头猛地一动,脱口道:“难道,那位皇子便是冰棺里的男子?”

  “怎么可能。”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他那时还未出世,平复战乱的那位皇子,名叫景徽,是冰棺里这位的父亲。”

  景徽。

  景泽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仿佛落了一颗滚烫的沙砾,原来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竟是这样一个人。

  “景徽当年不过十七岁。”黑山道君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敬意的温度,“他平定六国之后,整片大陆尽归灵昭国所有。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那一战,打出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深远。

  “可大一统之后的路,并不比战场上好走,战乱虽止,但百年来被战火犁过的土地满目疮痍,农田荒废,商路断绝,城池残破,百姓连一口安稳的饱饭都吃不上,更遑论什么修仙飞升了,在那样的年景里,活着本身,便已是竭尽全力。”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直到深夜宫漏三响仍未安歇。他还经常脱下龙袍换上粗布衣裳,亲自去田间查看庄稼长势,与老农并肩坐在田埂上,捧着粗瓷大碗喝糙米粥,听他们诉说丰年歉岁的辛酸。

  “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有股子狠劲,用在治国上是一回事,用在肃贪上又是另一回事。贪官污吏,抓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他御座之下,不知斩了多少颗贪赃枉法的头颅,鲜血染红了午门外的石板,也洗出了灵昭国一片朗朗乾坤。”

  “在他的治理下,灵昭国的元气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百姓虽仍清苦,但心里踏实,因为他们知道,这天下有个人替他们撑着。”

  他的话到这里,语气忽然微妙地一转。

  景泽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转折,屏息等待下文。

  “可是好景不长。”

  黑山道君长长叹了口气:“大家都忙着过日子,似乎都忘了这太平日子究竟是怎么来的,景虔当年以一人之力吸收十山恶灵,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凶悍,他始终未能将其彻底炼化,更遑论化为己用。”

  “此后二十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体内的恶灵之力抗衡,有时恶灵之力忽然发作,他便会神志不清,甚至还会走火入魔。”

  “你可知那是怎样的痛苦?万千恶灵在他经脉中嘶吼冲撞,如同亿万只毒虫啃噬他的骨血。有时他在朝堂之上忽然发作,只能强撑着退入后殿,将自己锁在密室之中,任由那些邪祟之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痛苦,他撑了二十年,在灵昭国大一统的第二十个年头,景徽驾崩了,那年他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帝王最年富力强、最能大展宏图的年纪。

  景泽的瞳孔微微放大。

  “消息传出,宫内宫外哭声震天,据说民间听闻他的死讯,哭得昏厥过去的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人跟着自尽。”

  黑山道君的声音低了下去:“能让万千百姓心甘情愿地追随生死,可见这位君主做得有多成功。”

  墓室中烛火摇曳,映得冰棺中的青衫男子面容愈发安详。

  景泽掌心中的瓜子她一颗也未再嗑。

  “景徽一生只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只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景虔,虔诚的虔。”

  “景虔”二字出口的一刹那,天天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腾”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景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仰头道:“你上哪儿去?”

  天天的嘴唇抿了几抿,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躲开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但被景泽这么死死拽着,他不好硬挣,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罢了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仙侠文  群像  师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