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19)

  黑山道君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眉眼,唇角那丝笑意微微加深了些,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景泽此刻还读不懂的暗色。

  他顿了一下,缓缓补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在他被宗门收入门下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景泽立刻追问,声音里的雀跃还未完全褪去:“什么事?”

  墓室中烛火跳了一下,黑山道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尊雕塑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任由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寒士 事关六大宗

  阿铭初次被六大宗门拒之门外后, 归家郁郁寡欢,消沉了数日光景,然而那股少年人骨子里不服输的拗性,非但未曾被挫灭, 反倒如炉中薪火, 愈压愈炽,烧得愈发旺了。

  他暗忖道:许是自己天赋尚欠火候, 未臻六大宗门遴选之标准, 又或是平素功夫练得不够瓷实, 未能令考官窥见他潜藏的根骨。

  自此而后, 他便起五更、眠半夜,日复一日地苦熬苦练, 有时连梦中都在比划招式,深信勤能补拙是天地间最硬的道理。

  寒来暑往, 倏忽便是一年。

  阿铭自觉胸中已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再度背起那只旧包袱,踏上了通往长歌宗的山道。

  这一回他信心满满, 脚下步履比上次轻快了何止一倍, 这一年光景里, 他进境之速连自己都暗自心惊,昔日觉着晦涩难明的剑诀,如今信手拈来,从前觉得吃力的吐纳调息, 现下呼吸之间便能运转自如。

  这回总该成了罢?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愿, 现实兜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日比试,他干净利落地连赢三场,末了一场, 对手在他剑下竟连三招都未能撑过,便被一剑挑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阿铭收剑站定,掌心微微沁出汗来,静待考官宣布结果,孰料那考官面上不见半点赞许之色,只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继而冷冰冰地开了口:“我长歌宗再怎么说也是天下六大宗门之一,你穿成这般模样便来了,莫非是没将我宗门放在眼里?”

  阿铭低头瞧了瞧自身那件破旧的布衣,袖口与膝头各打了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他脸上一热,忙拱手道:“道长教训得是,下次小生定当注意。”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道自己认错态度诚恳,考官总该给个机会罢?

  哪知那考官压根不再瞧他一眼,径自转过身去,亲自走到方才被阿铭击飞的少年跟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那身着一袭织金锦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搀扶起来。

  “不妨事罢?你这身子骨瞧着便单薄,日后拜入我长歌宗门下,可得勤加修行才是。”

  那锦袍少年虽站立尚且不稳,却即刻向着考官行了个大礼,嗓音清亮地应道:“弟子拜入长歌宗后,定当焚膏继晷、发奋修行,绝不辜负道长厚望!”

  考官闻言,捋着胡须颔首微笑,随即转过身来,面向在场众人朗声宣告:“既如此,你便为我长歌宗的弟子了。”

  阿铭呆立当场,脑海中“轰”的一声,宛如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开了。

  然后他瞧见那锦袍少年朝自己投来一瞥,目光得意而轻蔑,嘴角勾着一丝早已知晓结局的从容笑意。

  阿铭嘴唇翕动了数下,面上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他苦练了一整年,风里来雨里去,连觉都不舍得贪多睡一刻,可考官连正眼都懒得多瞧他一下。

  而那个连他三招都接不住的绣花枕头,只因穿了一身好衣裳,便被破格录入了?

  阿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大步上前,当着众人之面厉声质问考官。

  那考官被一个寒门小子当众驳了颜面,脸上哪里挂得住,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徐徐道:“比试比的不单单是身手,更要紧的是一颗对宗门的敬重之心。一个人对待一场比试的重视程度,从他穿的衣裳、从他举手投足间,尽皆看得出来。”

  阿铭咬着牙道:“我为了这场比试准备了一年整,未尝有一日懈怠!我难道还不够重视?”

  考官伸手指向那锦袍少年,冷笑道:“你且瞧瞧人家穿的什么,再瞧瞧你自己穿的什么?你这般衣衫褴褛便来了,当真将我长歌宗放在眼里了么?”

  阿铭气得浑身簌簌发抖,直直盯着那考官高高在上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穿得花团锦簇,却连我三招都接不住,这等人,也配修行?”

  考官被他噎得面色铁青,半晌方挤出一句:“你……!”

  阿铭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道长不取我,不过是嫌我没穿那织金锦袍罢了,这等势利眼的宗门,不拜也罢!”

  说罢,他霍然转身,将那金碧辉煌的山门、道貌岸然的考官、以及那个得意洋洋的锦袍少年,尽数甩在了身后。

  这世间若连修行都要看出身、看衣裳,那他阿铭偏要闯出一条不靠这些也能走得通的路来!

  景泽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道:“他当真不拜了?”

  黑山道君点了点头,淡淡道:“不拜了。”

  “那他不拜师,后面去了哪里?”

  黑山道君目光微微一闪,缓缓吐出六个字:“灵昭国皇宫。”

  ·

  彼时灵昭国宫门大开,阿铭递进一封拜帖,上书“事关六大宗门之大要,求面禀陛下”。景虔一听来人与六大宗门有关,二话不说便传旨放人。

  阿铭一路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宽敞明亮的殿宇之中。

  他垂首敛目,目不斜视,跪下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朗声道:“草民参见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头顶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快快请起。”

  阿铭依言抬头,这一望,他竟怔住了。

  宝座上端坐着一个男子,身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袍,袖口处微微泛着磨损后的毛边,通身朴素得全然不似一国之君。

  那人瞧着甚是年轻,眉眼柔和,五官端正标致,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宛若随时随地都预备着对来人展露一个温煦的笑意。

  阿铭来时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腔愤懑与控诉正待倾吐,可一见景虔那身布衣与那张笑脸,那些话竟齐刷刷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愣愣地跪在原地,直至景虔连唤数声“请起”,他方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景虔望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含笑从宝座上踱步而下,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莫怕朕,朕其实极好说话的。”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兴致盎然地道:“前两日有位大臣进贡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灵橘,毛茸茸一团,端的讨人喜欢,你可愿去瞧瞧?”

  阿铭还未及答“好”或“不好”,景虔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后花园去了,边走边絮絮叨叨:“朕这几日都快闷坏了,朝中那帮人一个个见了朕宛若见了阎王一般,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你来得正好,朕瞧着便与你投缘,正好陪朕解解闷,可不许抗旨啊!”

  阿铭被他拽着一路踉跄来到后花园,园中绿草如茵,花木扶疏,几个小宫女与小内侍正围成一圈,手持细碎肉干逗弄一只橘色的小团子。

  那小东西浑身毛茸茸的,四条小短腿尚未长全,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

  景虔指着那团橘色的小东西,献宝似的问道:“你瞧,便说可不可爱罢!”

  阿铭望着那只正仰着脑袋奋力去够宫女手中肉干的小灵橘,诚实地点了点头:“……可爱。”

  景虔朝他挑了挑眉梢,下巴一扬:“抱一下试试?”

  阿铭迟疑道:“可以么?”

  景虔一个眼色递过去,小内侍立时会意,将那只小灵橘小心翼翼地抱起,送至阿铭面前,笑道:“这小家伙不咬人的,通体灵性,谁抱都与它亲,半点不怕生。”

  阿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小东西,双手捧在怀中。小灵橘仰着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忽地伸出粉嫩的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舔。

  阿铭心头蓦地一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动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弯。

  他低首看着怀中那只蹭来蹭去的小团子,低声道:“陛下……草民此番入宫,实则有要事禀告。”

  景泽听到此处,忽然一拍大腿,扭头瞪向天天,圆睁双目道:“那只小灵橘,莫非便是你?!”

  天天端坐在蒲团上,耳根子泛起一圈可疑的绯红,别开目光,闷闷地“昂”了一声。

  景泽咂了咂嘴,毫不留情地叹道:“想不到你幼时倒还挺可爱的,可惜我识得你时你已长成了硕大一只,终日只知道叼着我后领往师尊面前拖。”

  天天涨红了脸瞪她:“你什么意思?我长大了便不可爱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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