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过后,苏夫人的怒火以燎原之势窜起,目光死死锁住宋逸身后那个藏头缩脑的女人。
“都怪你这个狐狸精!竟敢勾引我家宋逸!老娘今日饶不了你!”
铁鞭一挥,唰地一声,屋内的屏风应声裂成两半。
宋逸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挡在景泽面前,又急又恳切:“小姨!您别打她!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是……是我纠缠她的!我八岁那年就喜欢上她了,这些年一直在等她,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再离开我!求小姨成全我们!若是小姨非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
他身后的“狐狸精”也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请苏夫人成全我们……我与宋公子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成全?”
这都什么跟什么!分明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狗血桥段,怎么就活生生演到了自家头上!
“好,既然你非要替她受着,那老娘就成全你!”
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铁鞭攥在手里青筋暴起,眼看第二鞭就要抽下去,虎哥终于看不下去了,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苏夫人的腰,连声劝道:“夫人!夫人冷静!孩子都这么大了,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嘛!咱们当年不也是……啊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年轻人自由恋爱天经地义,夫人三思啊!”
门口那帮城兵也看傻了,原以为里头会藏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妖女,谁成想撞见了一场豪门虐恋大戏!
来都来了,也不好只站着看热闹,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劝了起来:“苏夫人消消气,如今世道不同了,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的好。”
“是啊是啊,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多伤和气。”
“这两位小年轻瞧着也是般配的,夫人不妨先问清楚了再说……”
城兵们嘴上劝着架,眼睛却没闲着,一个个不动声色地往屋内各处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往床上那个女子身上多瞟了几眼。
烛火昏黄,那女子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沾着墨迹,头发凌乱地挡了大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全然是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柔弱模样。
城兵们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妖女若真这般软骨头,也犯不着仙盟满天下通缉了,想来多半是那老东西看走了眼,把一个偷情的丫头错认成了妖女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柳暗花明 不用劳烦夫
想明白这点后, 城兵头子的脸色蓦地黑了,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适才那场闹剧,本以为即将到手的千万两黄金,就这么化成了泡影, 心中那个不甘啊!
千万两啊!那是足以让他整个家族往后几代人躺平、吃穿不愁的天文数字!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领到赏金后先还清赌债、再给小儿子买座宅子, 如今全没了!
钱财落空也罢,此番率众闯府搜捕, 非但一无所获, 到头来还需低眉顺眼, 向虎府夫人赔罪致歉。虎府在沧溟城的影响力他心知肚明, 得罪了这位首富夫人,万一她往仙查处那边递一句话, 他这身城兵皮说不定明天就得扒下来。
百般念头缠在心间,城兵头子越想越气堵,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可他混迹市井官场多年,深谙审时度势之道, 纵使心中怒火翻涌, 面上也不敢露半分戾气, 硬生生挤出一抹苦涩僵硬的笑容,对着苏夫人躬身拱手:“既然妖女不在虎府,那在下便带着弟兄们撤了,今日多有叨扰, 若有什么不当之处, 还请夫人老爷海涵,在下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 身后便传来苏夫人不紧不慢的一声:“站住。”
城兵头子浑身一僵,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强撑的笑意濒临崩裂:“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夫人抱着双臂,笑得意味深长:“大人不必惶恐,我只问一句,今日彻查之后,我虎府之中,确然没有所谓的‘妖女’,是也不是?”
城兵头子忙不迭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在下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虎府上下,并无妖女踪迹!”
苏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抹狡黠:“如此甚好,我只是心中多虑,唯恐过几日大人心血来潮,再度率众围府,又指我虎府私藏钦犯。到那时,我虎府之门,究竟该开扉迎查,还是闭户自安?还请大人给一句准话。”
这话绵里藏针,字字通透,分明是堵死了他日后寻衅的所有余地。
城兵头子何等圆滑,立时听出弦外之音,连忙抬手拍着胸口郑重许诺:“夫人放心!今日排查已毕,虎府早已从缉查名册之上划去!日后属下断然不会无端登门叨扰,今日之举,皆是职责所在,万望夫人包涵!”
说罢,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苏夫人这才展颜一笑,唤道:“六子,送客。”
侧边人影一闪,管家六子躬身而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抬手做了个请辞的手势,礼数周全,将一众城兵连同那缩头畏尾、神色闪烁的老大夫一并恭送出门。
老大夫走在最后,被两个城兵夹在中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可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六子站在门槛内侧,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尽头,这才飞快地朝门丁递了个眼色。门丁心领神会,只听“砰”的一声,两扇朱漆大门合拢,门闩咔嗒落下,将满城风雨尽数隔绝。
厅堂之内,一众下人手脚麻利,片刻之间便将满地碎瓷残片、泼洒墨痕,以及坏掉的屏风尽数收拾妥当。
等一切恢复如常,苏夫人往太师椅上一坐,随手将铁鞭搁在桌案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虎哥、宋逸、六子、还有景泽,全都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等着挨训。
沉默持续了许久,苏夫人忽然把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搁,在场所有人同时一哆嗦,心头骤然紧绷。
紧接着,苏夫人猛地站起来,怒声道:“你们一个个的,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信不过老娘?老娘嫁到虎府七年了!整整七年!哪一件事不是亲力亲为、打理得妥妥帖帖?你们倒好,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把老娘当外人瞒得死死的!这虎府老娘是待不下去了!明儿就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虎哥当场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噗通”一声跪在了苏夫人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裙摆,仰起那张发福的肥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夫人!夫人别走!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只是……哇!”
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哭起来竟像三岁的孩子一般,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嘴张得老大,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景泽在旁边看得眉头一抽一抽的,嘴角止不住地嫌弃往下撇。
而苏夫人显然也对自己夫君的德行心知肚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什么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的,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给老娘起来!”
虎哥非但不起,反而把她的裙摆攥得更紧了:“我不!除非夫人答应不走!不然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苏夫人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当年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无赖呢?果然年少时脑子进的水,都是如今流的泪,可到底夫妻七年,她又怎么能真舍得走,只得无奈地坐回了太师椅上,没好气地剜了虎哥一眼。
虎哥见状,立马收了眼泪,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捶肩揉背,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景泽看着这夫妻二人的相处模式,心头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苏夫人训完虎哥,目光一转,落到了六子身上。
六子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冷汗直冒,腰杆绷得笔直,抢先开口表忠心:“夫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天地良心啊!我连景姑娘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清楚!”
苏夫人没理他,目光越过六子,在景泽与宋逸之间来回游移了两圈,最终定在了景泽脸上:“你方才跟宋逸演的那出戏,不是真的罢?你就是那个被全城通缉的‘妖女’,我说得对么?”
景泽脸上的墨迹已经洗干净了,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烛光之下,苏夫人早就看过宋逸屋里那些画像,对这张面孔再熟悉不过。
景泽也不打算狡辩,坦坦荡荡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景泽,但我不是妖女。”
宋逸生怕小姨赶人,急不可耐地插嘴道:“小姨!她真的不是妖女!当年在船上救我的人就是她!我从小到大跟您讲过好多好多遍了!您不能……”
苏夫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神色略带烦躁:“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没说不留她,你急什么?搞得我像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景泽,脸上那层刻意摆出的严厉面具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温和:“实话说罢,从踹开门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