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微微一愣。
苏夫人继续道:“我虽然没见过你本人,可宋逸那孩子画了你七年,墙上桌上柜子里全是你的画像,我每天从他房门口路过都要看上一眼,你这张脸早就印在我脑子里了。当时你脸上虽然糊了墨,可你这双眼睛却骗不了人。”
她说着,偏头瞪了虎哥一眼:“所以我一看虎哥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方才我在门口发那么大的火,抽屏风、骂狐狸精,那些都是做给城兵看的。我把场面闹得越难堪,他们越不好意思凑近了细看,你也看到了,他们连你的脸都没敢仔细打量就走了。”
景泽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方才苏夫人的反应那般激烈夸张,原来是刻意为之。
她心头一暖,郑重地对苏夫人行了个礼:“多谢夫人相护之恩。”
苏夫人摆摆手,又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必客气,七年前你救了宋逸,我们全家都没好好谢过你。如今你落难,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就安心在虎府住下,我已经把话说死了,那些城兵短时间内绝不敢再上门来搜。”
景泽感激地点点头。
宋逸站在一旁,悄悄松了一口气,看向小姨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苏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道:“都这个时辰了,景姑娘还没吃晚饭罢?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去。”
景泽这一日又是打斗又是中毒又是演戏,心神耗费巨大,实在没什么胃口,便笑道:“不用劳烦夫人了,随便熬点粥暖暖胃就好。”
苏夫人皱眉道:“那怎么行?姑娘是不是在怪罪我招待不周?本来我是打算明日设宴好好款待你的……”
景泽赶紧摆手:“夫人误会了,我今天实在是累了,无力消受佳肴,今日暂且清淡将就,改日再领夫人盛情。
苏夫人这才作罢,点头道:“行吧,那我这就让人去熬粥,一会儿送过去。”
她转头递给宋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景姑娘身上还带着病,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景姑娘回屋歇着?”
宋逸被小姨那暗含鼓励的目光一扫,耳根又有些发热,但他还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景泽的手臂:“姐姐,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厅堂,沿着回廊慢慢往客房走。
景泽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宋逸,少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臂肘,步子放得极慢,生怕她走得快了会累到。
月光从廊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景泽在心里感叹,当偶像的感觉还真不赖,以后她一定要多行侠仗义多救人。
她正想着美事,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尽头,苏夫人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他们这边,脸上的笑容慈祥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八卦劲儿,还偷偷朝宋逸竖起一个大拇指,嘴型分明在说:“加油!小姨看好你!”
宋逸脚步一顿,眉头皱了皱,表情甚是复杂。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归人 笑不出便不
虎府后厨里, 灶膛中的柴火烧得正旺,小福子站在灶台前,手持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面前那只陶罐上。
陶罐里的小米粥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白色的米汤裹着金黄的米粒上下沉浮,蒸汽袅袅升起。
苏夫人专门交代了, 这粥里要多放几味滋补的药材, 要熬得软糯浓稠, 入口即化, 万不能有半点马虎。
天色早已黑透,其他厨子帮工都已各自回房歇下, 偌大后厨只剩小福子孤零零守着一灶星火,困意缠着眼皮, 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指节揉着发酸的眼尾,正要探手去取案上瓷勺盛粥。
忽然, 厨房的门被打开了。
夜风裹着庭院里花香灌进来, 吹得灶前烛火晃了三晃, 小福子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形挺拔修长的人影背对着漫天清辉,静静立在门槛外头,月光将他轮廓描得利落分明。
小福子先是愣了半晌, 连忙敛去满脸倦色, 脸上堆起恭谨又讨好的笑,快步迎上去:“宋少爷?都深更半夜了,您怎的还没回房安歇?您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 这后厨烟熏火燎,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逸大步跨进门,靴底踏过满地散落的柴火碎屑,径直走到灶台跟前,微微俯身,垂眼朝陶罐里瞥去。
罐中白生生的米粥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粒粒小米早被文火熬得酥烂化开,和汤汁融成温润一团,汤面浮着一层细腻莹亮的米油,热气袅袅往上飘。
见状,他眉头狠狠拧起,眼底毫不掩饰地漫上一层嫌弃,撇着嘴嘟囔:“你熬的这是什么东西?白茫茫一片清汤寡水,瞧着半点胃口都无。”
小福子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小米粥本就是这般素白模样,难不成还能熬出红绿花色?您这大少爷自小养在锦绣堆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灶台柴火都没碰过,反倒有模有样来指点我熬粥的门道。”
腹诽归腹诽,他依旧弯着腰陪笑,耐着性子细细解释:“少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寻常白粥,是夫人特意吩咐我熬的滋补药粥。瞧着清淡朴素,内里添了人参须、当归、黄芪、枸杞一众上等灵药,足足文火慢熬了半个时辰,药材的养分尽数融在米汤里,最是滋补体虚劳损之人,好滋味都藏在汤里头呢。”
宋逸听完,脸色略微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只见他盯着那翻滚的米粥看了几息,忽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熬粥……挺简单的吧?”
小福子心里咯噔一声,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犹豫着回答道:“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火候、水量、搅拌的时机,每一样都得拿捏准了,才能熬出一锅好粥来……”
正当他准备长篇大论地给这位大少爷上一堂熬粥课时,宋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把这锅粥倒了。”
“?!”
小福子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倒、倒了?少爷,这罐粥熬了大半个时辰,药材都是上等的,就这么倒了也太……”
宋逸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理直气壮道:“你熬的粥算什么?我要亲自给姐姐熬一锅,老话说得好,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我要让她喝了我熬的粥之后心生感动,对我刮目相看,从此再也喝不进去别的野男人熬的粥。”
“……”
小福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这老话究竟是哪本杂书上看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可看着宋大少爷那双坚定的眼睛,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得忍痛把那一罐精心熬制的药粥端下来,倒进了泔水桶里。
宋逸挽起袖子,又利落地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吩咐道:“你不许走,留下来指导我,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立刻纠正。”
小福子的脸在灶火映照下扭曲了一瞬,终究还是咬着牙应了下来:“……是,少爷。”
·
彼时客房之内,景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老大夫的药方虽然能短暂压制噬心散,可这会儿药力似乎正在消退,那股钻心的剧痛又隐隐约约爬了上来。
屋子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景泽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推开窗扇,让夜风灌入。
她顺势坐在窗台上,后背倚着窗框,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比平日里圆了许多的月亮。
月色澄澈,清美无双。
她怔怔地想,自打七年前离开沧溟城后,颠沛流离,风波不断,竟从未有一日能似今夜这般,安安稳稳、静心观月。
也不知道师尊如今怎么样了,她的毒素一日不解,沧溟城的封锁一日不破,她活着离开这座城池的希望便一日比一日渺茫。
她越想越害怕,她不想真的死在这里,连师尊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风微凉,景泽倚着窗框闭上眼睛,打算借这点清静稍微歇一歇。
可闭上眼睛不到片刻,体内那被压制的毒势便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猛然反扑上来,肆虐经脉。
“……!”
景泽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鬓发后颈,层层寒意裹着彻骨剧痛席卷而来。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着窗沿,这毒发作起来是真的要命,每一寸骨髓皆似被烧红铁签反复搅动,连呼吸都费劲。
景泽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从窗台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爬回床上,胡乱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可即便如此,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冻得她浑身战栗。
她小时候经常睡寒冰床,但那寒冰床的冷是均匀且平稳的,远没有此刻这般万针攒骨、痛寒交加的煎熬。
眼皮越来越重,可她不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