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36)

  这一觉要是睡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若是醒不过来,她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为了保持清醒,她开始强迫自己数窗外的虫鸣声。

  草丛里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景泽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二、三、四、五……”

  每数一声,她便指尖用力,以指甲掐抵掌心,借这一点皮肉痛感,强撑着不散去神志。

  奈何毒性太过凶戾,剧痛连绵不绝,意识愈发|缥|缈恍惚。

  便在她神志将泯、即将坠入虚无的刹那,身侧床榻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道宽厚温热的胸膛自她身后贴覆上来,轻轻将她单薄的身子完整圈入怀中。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掌心牢牢裹住她冻得冰凉的指尖,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肉,一点点渡进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景泽像一只在漫天风雪里冻到脱力的幼猫,下意识往这片来之不易的暖意深处蜷缩,整个人软软埋进他怀里。

  这一方怀抱似隔绝世间所有寒霜的避风港,窗外刺骨夜风、体内蚀骨剧毒尽数被挡在外头,她总算没那么冷了。

  可毒素带来的疼痛依旧没有消散,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洇湿了枕被。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敢睁眼,唯恐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濒死之际的虚妄幻象,一触即散。

  景泽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呓语又像是求救,哼唧着挤出几个字来:“我疼……我好疼……真的好疼……我要疼死了……”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裹挟着她七年来日日夜夜思念的温柔与焦灼:“本座在此,绝不会让你死。”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纯粹的灵力,自她后背百会、命门诸穴缓缓涌入,顺着周身经脉徐徐流转。

  灵力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雪,层层剥离、压制盘踞经脉骨髓的剧毒锐痛。

  不过数息之间,景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眉头也不再那么紧锁。

  那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轻声问:“此刻如何?可有好些了?”

  景泽依旧不肯睁开双眼,只轻轻摇了摇头,顺势往他怀中更深地钻去,恨不得将自己血肉相融般嵌进他的胸膛。

  她沉溺这独一份的暖意,心底生出隐秘又僭越的贪念,只她想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奢求此生此世,永不分开。

  景泽反手将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抱进怀里,声音闷闷软软,藏着几分故作可怜的撒娇意味:“我还是难受,心口骨头都还疼……师尊,能不能再多抱我一会儿?等我痛感轻些,你再松开我,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应了:“好,何时不难受了,便同本座说。”

  景泽嘴角悄悄扬了一下,可那笑意刚浮起来,体内尚未完全压制的毒素便又来了一轮反扑,剧烈的疼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疼得她浑身猛地一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次,她不再喊疼,而是死死抿紧唇瓣,将所有痛哼尽数咽回喉咙。

  景泽心里清楚,眼下这场相拥本就不合规矩,是她仗着自己奄奄一息,才敢僭越分寸赖在他怀中。她绝不能让这份疼痛毁掉她盼了七年的温存,更不愿让师尊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打破此刻难得的亲近。

  哪怕这相拥是偷来的、短暂的,哪怕只是濒死幻境,哪怕清醒之后,他们又要退回师尊与弟子、遥遥相敬的距离,她也甘愿沉溺,哪怕痛断筋骨,也舍不得松开分毫。

  只是她愈发剧烈的颤抖终于还是没能瞒过纥奚时砚。

  他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浑身止不住地痉挛,顿时心头一紧,抬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烫得人心惊。

  不敢耽搁,纥奚时砚当即运起周身更为雄厚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全力镇压肆虐的毒素。

  “小泽?醒醒。”

  纥奚时砚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慌乱。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纥奚时砚吓得不轻,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低下头急切地唤她:“小泽!看着本座!你如今如何?还难受得厉害么?”

  景泽终于迟钝地捕捉到了一个事实,他说了这么多话,气息真实,语气鲜活,抑扬顿挫之间带着那个人独有的倨傲与焦灼。

  这可能不是梦,景泽混沌的神志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眉骨深邃,眼如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清峻,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倒映着月华与她苍白的面容。

  ——是他。

  是她盼了七年、等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师尊,纥奚时砚!

  刹那之间,积攒七年的委屈、思念、孤苦、心酸尽数翻涌而出。

  景泽缓缓抬起颤抖不已的手,指尖慢慢抚过他的眉眼,从鬓角到眉骨,从眼角到鼻梁,最终落于他温热的唇畔。

  指尖触感温热真实,绝非梦中虚影。

  她张了张嘴,积攒七年的泪水轰然决堤,滚滚坠落,话音哽咽破碎,不成腔调:“师尊…… 你终于醒了…… 小泽等了你…… 整整七年……”

  纥奚时砚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七年?本座沉眠不醒,世间竟已蹉跎七载光阴?”

  景泽又哭又笑地拼命点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师尊要是再晚一点醒过来……小泽怕是……等不到你了……”

  纥奚时砚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厉,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后怕,厉声道:“休得胡言!”

  景泽被他捂着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见她这般伤心,纥奚时砚连忙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扶着她坐直了身子,与她面对面平视。

  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把声音放缓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不许再哭了,你每落一滴泪,本座心中,便痛上十分,你难受,本座更甚百倍。”

  景泽一听他说难受,赶紧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泪意挤出笑容来:“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笑给师尊看好不好?师尊看着我笑,师尊也想笑了……”

  她竭力舒展眉眼,可眼底水光未散,唇角笑意牵强,模样楚楚可怜,更惹人心疼。

  纥奚时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摇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不出便不必勉强,这般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景泽被他捏着脸,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大家吃好玩好喝好!

  第98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一) 你、你竟不

  虎府厨下, 灯火昏黄。

  宋逸站在灶台前,低头望着碗里金黄莹润的小米粥,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今晚第三次起锅了,前两回, 一次火候过大糊了底, 一次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汤,好在第三回 总算争了气, 粥熬得浓稠适中, 米粒全部化开, 药材的香气与米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福子立在身后,抬手拭去额角细汗, 瞧着碗中品相绝佳的药粥,由衷赞道:“少爷好天资!这碗香粥, 文火细熬、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便是城中名肆庆元春的掌厨老师傅在此,也未必熬得这般软糯入味, 景姑娘尝了, 往后怕是再喝不进去其他人熬的粥了。”

  宋逸被这几句话夸得通体舒泰,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下巴微扬,哼声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外面那些野男人, 有几个能跟我比的?”

  小福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这自我感觉也是够良好的。他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提醒道:“少爷, 天色已晚,姑娘身子欠安,该早早安歇了,少爷速将粥送去,莫要迟了。”

  宋逸如梦初醒,连忙将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到托盘上,又摆好勺子与一双干净的竹筷,端起来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穿过花园回廊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遐想景泽喝到粥时的心情。

  届时景泽见了这碗他亲手熬就的热粥,定会心生欢喜,定然会诧异他这般金尊玉贵的少爷,竟肯俯身下厨,说不定还会感动到热泪盈眶。

  他一路遐想,越想越是心美,只觉今夜星月温柔,晚风可亲,连檐角晃动的灯影,都透着几分讨喜。

  终于到了景泽房门外。

  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宋逸心头一喜,姐姐还醒着。

  他腾出一只手来,飞快地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是否齐整,确认一切无误之后,这才清了清嗓子,冲门内朗声道:“姐姐!我给你送粥来了!我亲手熬的,香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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