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偏过头,月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景泽脸上,将她苍白的轮廓描出一圈浅浅的银边。
百里医圣的话,成功提醒了他,她已经等了他七年,若这次他再出了意外,难道还要让她继续等下去么?
他收回目光:“你最快几日可成?”
百里医圣掐着手指盘算了一番,沉吟道:“给我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把解毒之法研究出来。”
纥奚时砚略一思忖,道:“本座体内有恶灵之力,可将毒素压制得更久一些,本座给你五日,五日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必须给本座一个交代。”
百里医圣闻言心头大定,当即拍胸应下,底气十足:“五日足矣!包在我身上!五日之内,必破此诡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二) 友情提醒: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 斜斜落向景泽紧闭的眼帘,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影。
景泽在梦中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拉起被子蒙住了整张脸。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阳光已经从窗台爬到了床脚,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景泽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皮掀了几次才勉强掀开, 目光涣散地扫过视线所及的一切, 木质的房梁, 素净的窗纱, 墙角搁着一只素白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半开的野花。
这间屋子小巧而整洁, 与虎府客房的陈设完全不同。
景泽脑中轰然一响,混沌睡意瞬间散尽。
她一骨碌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异样感。
等等, 她不是中了毒么?昨晚疼得死去活来、差点熬不过去的那股毒呢?上哪儿去了?
她低头反反复复检查了自己的手臂,那道紫黑色的毒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皮肤下干干净净, 血脉平和, 半点中毒痕迹也无。
景泽愣愣坐在床榻上,口中喃喃:“我肯定还在做梦,对,一定是因为昨晚太疼了, 梦里给我补了个好觉, 再睡会儿,醒来就好了。”
她说完又仰面倒了回去,将毯子卷起来裹住自己, 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
可这一次,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
再次掀开毯子坐起来,抬手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真实的痛感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梦?那这是哪儿?难道仙盟的人趁她昏迷把她从虎府掳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可下一秒她就觉得不对劲了,仙盟抓她,为什么还要帮她解毒?那些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的人,哪有费心费力替她医治的道理?
有关昨晚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拼凑起来,景泽忽然忆起,昨晚她好像看到师尊了,她还和师尊说了好些话。
……难道是梦么?
这七年里她梦到过纥奚时砚无数次,每次醒来都很失落,是以这一次,同样的,她还是很失落。
景泽坐在榻边,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管怎样,她必须先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保住命才是要紧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挪到门后,侧耳听了片刻。
门外寂寂无声,无风声人语,无埋伏肃杀之气,清幽安宁,不似险境。
景泽心下稍定,慢慢拉开木门。
门缝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扩大,铺天盖地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挡在眉前。
紧接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裹着清晨露水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顺着她的鼻腔涌入四肢百骸,沁人肺腑。
她放下手,慢慢睁大了眼睛。
门外杏林万顷,满树繁花叠雪堆云,粉白灼灼,春风轻拂,落英纷飞,覆地积起厚厚一层软红,踏之无声,绵软如云。
景泽怔怔地立在门口,这片杏花林她曾在梦里见过,可她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步,走进了花雨之中。
几只白蝶似识故人,纷纷围拢而来,绕她指尖鬓边,翩飞缠绕,迟迟不去。
景泽有些好笑地看着它们,对这些蝴蝶招手道:“你们玩去吧,我自己转转。”
可那几只蝴蝶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围着她飞得更起劲了,翅尖的方向几乎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景泽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凝神望着蝴蝶们引导的方向,难道杏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警惕地攥了攥拳头,可转念一想,仙盟若要害她,不会给她解毒;若要设伏,也不必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引她过去。
万般思量,皆无凶险。
景泽敛了心神,循着蝶影,缓步向杏林深处行去。
花瓣落了她满肩满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落花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那几只蝴蝶忽然呼啦一下散了,各自飞向了不同的方向,像是完成了使命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花枝之间。
景泽停住脚步,正要开口抱怨,却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这静谧的杏花林里格外清晰。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绕过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杏树,眼前豁然开朗。
刹那之间,她呼吸尽数滞住。
一株盘虬卧龙的百年老杏树下,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白皙而有力的小臂,正低着头专注地忙碌着什么。
只见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麻绳与木板上翻飞穿梭,麻绳被他利落地打了几个结,又在木板两端仔细地调整了平衡,动作认真熟练,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宽阔的背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发丝被风拂起几缕,沾了两片杏花在上面,他也浑然不觉。
景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步也迈不动。
鼻尖骤然酸涩,喉间哽咽发堵,胸腔之中那颗日夜忐忑、狂跳不安的心,漂泊七年,终在此刻尘埃落定,悄然安宁。
纥奚时砚大约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偏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见她立在花雨中,眼眶泛红、鼻尖也红,他清冷的眉宇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冲她招呼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试试。”
景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底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水光硬生生忍了回去,抬脚朝他走过来。
脚下落英绵软,步步皆春,亦步步似梦,虚浮不真实。
秋千刚刚搭好,两根麻绳从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块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微风轻轻一吹便悠悠地晃动起来。
纥奚时砚站在秋千后面,两手抓着麻绳,微微朝她扬了扬下巴:“本座亲手所制,结实稳妥,你且坐上来试试。”
景泽听话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了那块木板。
木板被她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随即又稳稳地悬住,她攥住两边的麻绳,掌心里传来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纥奚时砚站在她身后,见她坐稳了,便轻轻将秋千往前推了一把。
景泽的身子随之荡了出去,风掠过她的耳畔,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满天的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春风温柔,落英多情,岁月静好得近乎虚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问:“师尊……为何忽然做秋千?”
纥奚时砚在她身后推着秋千,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头顶落下来:“你忘了?”
景泽微怔,回头望他。
“昔年杏林春暖,你我同坐树下,你曾与本座说起,话本子有言,世间有情郎,若心悦佳人,必亲手制秋千相赠,以寄寸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纷飞花雨之间,旧事历历在目:“你那时说,心中亦盼一架如此秋千,既是徒儿心愿,本座自当成全。”
一语落罢,春风犹荡,花雨未歇。
景泽背对着他坐在秋千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手指攥紧了麻绳,心里像打翻了一罐子蜜又掺进去半罐子醋,甜是真的甜,可酸也是真的酸。
他明明知道那话本子里的暗喻,他明明知道她当时是在说给他听的,可他偏偏要用“徒儿心愿”四字轻轻带过,用师徒名分,隔开所有旖旎心思,封住所有逾矩私情。
所以……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徒儿?她与他之间,终究只能隔着那一道“师徒”的门槛么?
秋千来回晃荡着,杏花不断地飘落。
纥奚时砚心思细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手收力,秋千缓缓晃荡两下,终是停稳不动。
他走到她身侧,偏头去看她的脸,蹙起了眉:“怎的忽然不说话了?是本座言语有失,惹你不快?”
景泽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杏花落在她垂下的发顶,她也不拂去。
纥奚时砚又道:“莫非……这秋千不合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