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指尖一松就要把手抽回来:“要不, 我们还是别牵着了, 让人瞧见怪不好的……”
话音未落,纥奚时砚反手将她松开的五指重新拢进掌心, 指节交缠, 力道不容挣脱。
他目视前方, 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淡淡道:“他们大概是在羡慕嫉妒我们,你管旁人作甚?我们走我们的路,碍着他们什么了?”
景泽偏头想了想, 觉得师尊说得颇有道理。
她又偷偷环顾了一圈, 那些弟子的目光里,惊愕远多于艳羡,甚至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还捂着心口, 满脸痛心疾首。
可她实在没那个闲心去琢磨缘故,便心安理得地收回了目光,将师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人径直朝南宫苍梧所在的主殿方向走去。
待二人身影转过庭中海棠曲径,消失不见,廊下一众弟子方才轰然议论开来。
一个圆脸的男弟子凑到同伴耳边,嗓子压得几乎变了调:“怪事!天大的怪事!欧阳家姐弟素来端谨守礼,今日怎会牵手同行,纵是一母同胞,到底男女有别,实不该逾矩至此!”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捏着下巴沉吟良久,面皮渐渐泛起一层伤风败俗的红晕:“何止逾矩!你不见二人神态?姐姐眉目含春,步履轻盈,弟弟目光凝注,寸寸不离其姊,那般缱绻情态,哪里有半分姐弟礼数?此乃悖伦之行!”
第三人倒抽一口凉气,折扇啪然合拢,拍在掌心,骇然道:“素来只道欧阳逐风木讷忠厚,端方守礼,谁知背地里竟如此胆大妄为!此事若是传至欧阳长辈耳中,怕是要被家法重惩!”
一时之间,廊下议论纷纷,人人惊疑交加,或叹世风日下,或斥二人无状,百般揣测,愈传愈谬,竟将一桩寻常牵手,传作仙盟百年未有之丑闻。
景泽和纥奚时砚自然听不见这些热闹,他们已经到了主殿门口。
主殿巍峨恢宏,飞檐叠拱,气势森然,殿前两列铁甲护卫持戟肃立,甲光映日,凛凛生威。
纥奚时砚却像压根没看见那乌压压一片人头似的,步子都不带顿一下,径自拉着景泽就往门槛方向迈。
景泽脚下一滞,硬生生把他拽停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压低嗓音:“就、就这么直接进去?师尊你瞧不见门口那些护卫么?”
纥奚时砚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南宫苍梧那老东西亲自出来迎接咱们?他有那个觉悟么?”
景泽被他噎了一下,噎完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她还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那也不能硬闯啊!师尊你忘了咱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啦?我们是来探查消息的!”
纥奚时砚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地挽起两截袖口,露出两段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咔咔”的细响,从容道:“本座早就想揍他一顿了,七年前那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这正好,省得本座再跑一趟。”
不对不对,他们是来打探虚实的,不是来踢馆的。
景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然后睁开眼,二话不说拽着纥奚时砚的袖子就往侧廊拐去。
“走走走,师尊,我带你去个适合我们的地方。”
纥奚时砚被她扯着袖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紧张兮兮的后脑勺上,唇角翘了翘:“你这般急拽本座,莫非是想与本座私奔?若真是此意,直言便是,本座无有不依。”
景泽回头眨眸一笑,狡黠灵动:“才不是私奔!我是带师尊寻一处僻静之地幽会。”
纥奚时砚脚下一顿,随即“嗯”了一声,云淡风轻道:“幽会也行,本座勉强答应你。”
两人绕到主殿侧面,景泽左右张望了一番,看准了角落里一棵歪脖子树。
她足尖一点,飘然跃上树杈,旋即回身伸手,牵了纥奚时砚一同跃上琉璃殿顶。殿顶坡度颇陡,但于他们二人而言如履平地,景泽挑了一块视角最好的位置,俯身伏于瓦上,指尖轻挑,揭开一片青瓦,露出寸许缝隙,低头向内悄悄窥望。
纥奚时砚盘膝坐于她身后,望着她俯身窥殿、专注认真的模样,失望道:“这便是你说的幽会?未免太过无趣。”
景泽吓得赶紧回头,把食指竖在唇上拼命比划:“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办?”
纥奚时砚:“……”
景泽见他抿着嘴不说话了,又讨好般凑过去,眨眨眼:“那依师尊之见,何处幽会方合心意?你且说来,我尽数记着。”
纥奚时砚本没打算认真回答,可被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一盯,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先翘了起来。
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目光飘远了一瞬:“本座倒还真知晓一处绝佳胜地,待此间事了,便带你同往。”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凑近,趁着景泽还在琢磨那所谓的“绝佳圣地”是什么地方的工夫,在她脸颊上极快地啄了一口。
景泽愣住,眨了眨眼,便听他垂着眸子低低地说了一句:“本座的小泽,当真是愈发招人喜欢了。”
景泽耳根“腾”地烧起来,好在天色不算亮,多少遮了她脸上的窘态。
她转回头继续扒着瓦缝往下看,可目光飘忽了好几下才重新聚拢起焦距,她在心里骂自己,洗髓泉泡了那么多回,定力怎么还是如此不济,被师尊这么轻轻一撩就忘了正事!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总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凝神注目。
下方殿内的景象透过那道拇指宽的瓦缝一览无余地展开。
正殿之内仅有三两盏铜烛摇曳,将殿柱投出扭曲长影,显得殿内阴森可怖。
殿心地面,绘着一座图案复杂诡谲的法阵,暗红纹路纵横盘绕,宛若人体血脉交织,烛火映照之下,隐隐有流光蠕动,妖异非常。
法阵正中,南宫苍梧盘膝端坐,周身黑气翻涌缭绕,如风暴旋身,将他整个人裹在魔雾之中。
七年未见,昔日那位温雅端方、面如冠玉的仙盟盟主,早已面目全非。此刻他须发散乱,神色暴戾,一双瞳仁猩红如血,眼白遍布蛛网血丝,全然入魔之态。
纥奚时砚在她身侧匍匐下来,下巴搁在她肩窝旁,目光顺着瓦缝投下去,眉锋一沉:“他这是在修炼邪术。”
景泽倒没有太过震惊,仙盟和六大宗门在她心里的形象早就碎成了渣,如今就算南宫苍梧当众跳一段驱邪傩舞她也不会觉得稀奇。
她继续死死盯着下方,眼睛一眨不眨。
倏然之间,南宫苍梧双目骤张,身形猛地自法阵中弹起!
黑气随着他的动作汹涌四溢,撞在四壁的禁制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南宫苍梧仰头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效果!为什么不成功!我到底错在了哪一步!”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五指嵌入发间用力撕扯,猩红眼底戾气暴涨。
景泽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殿门骤然被人撞开,两道身影仓皇奔入,正是弟子司寒晔与曹晚晴。二人闻声赶来,见得师尊这般入魔狂态,瞬间面色惨白,血色尽消。
“师尊!”
曹晚晴泪眼婆娑,不顾一切扑向法阵,奈何周遭气浪狂暴汹涌,径直将她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之上,滚落地面。
她不顾周身疼痛,手脚并起,又欲上前。
司寒晔较她沉稳,急踏罡步,双指掐诀,一道温润灵光自指尖射出,直取南宫苍梧眉心,欲要安抚其躁动魔心。
可那澄澈灵光甫一触及黑气,便消散无形,半点效用也无。
南宫苍梧狂性更盛,抬手一掌,拍碎身侧半人高的铜鹤香炉,瓷片铜屑纷飞四溅。
“师尊,快停下!”
司寒晔张开双臂挡在曹晚晴身前,护着她往后挪,朝南宫苍梧吼道。
南宫苍梧却置若罔闻,他弓着背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笑声,目光浑浊而疯狂:“为什么!我分明是按照那个人亲手攥写的术法一步一步修炼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该杀人时我杀了!该吸取活人精气时我吸了!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愈发没有效果!”
他猛地转过脸,猩红的眼珠直勾勾钉在司寒晔身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趁我不备,在阵法里动了手脚!”
司寒晔脸上的血色轰然褪去,唇色惨白:“师尊,您在说什么?弟子怎么会对您动手脚?弟子对师尊的忠心,苍天可鉴!”
南宫苍梧目光阴恻恻一转,又落至瑟瑟发抖的曹晚晴身上,冷笑道:“不是他,便是你。”
话音未落,他掌心黑气凝聚成团,滔天魔压席卷而出,殿顶琉璃瓦片全都哗哗震动起来。
“……!”
曹晚晴吓得双腿发软,瘫软在地,浑身战栗,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司寒晔猛地侧身飞扑,一掌将曹晚晴推退数尺,自身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魔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