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司寒晔整个人被磅礴魔劲轰飞,重重撞在后方博古架上。架上珍瓷古玉尽数崩碎,落地琳琅脆响不绝,他陷在满地残碎之中,唇角鲜血溢出,染红衣襟。
“大师兄!”
曹晚晴悲声哭喊,扑跪在地,泪如雨下。
司寒晔勉力睁眼,唇角艰难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气若游丝:“莫管我…… 劝师尊回头……莫要……再执迷……”
言罢,眼睫轻垂,再无声息。
“大师兄!大师兄你醒一醒!”
曹晚晴跪在碎瓷片里,手捧着他的脸,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的哭声并不能唤回南宫苍梧的神智。
那位盟主大人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翻覆,黑气在指缝间游走。
他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曹晚晴,眼神空洞又暴戾,曹晚晴被他盯得脊背一阵阵发寒,撑着地面的手指节泛白,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碎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南宫苍梧踉跄着从阵法中央迈出来,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仿佛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搅了一下。
可只过了两息,他便缓了过来,看向曹晚晴的眼神愈加阴冷。
“都说得那个少年,是百年来修行邪术的天才,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留下的手稿,一字一句都是真经,我按着他写的,一步一步去做,中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可我为什么越来越压不住心魔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嘶吼,弯腰一把掐住曹晚晴的下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半寸,力道之大让曹晚晴疼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嘴里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呜咽。
“你告诉我!我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切反而不受我掌控了?为什么!”
南宫苍梧的指节咯咯作响,掐得曹晚晴下巴上浮出红痕。
“师……尊……”
曹晚晴仰着头,泪眼模糊地望进那双猩红的眼瞳,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那个和善威严的师尊的影子。
恐惧如山崩般灌满她的胸腔,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前一黑,终是无力支撑,昏死过去,软软垂落于地。
南宫苍梧松开手,任由曹晚晴的身子滑落在地。
他立在满殿狼藉之中,目光从昏迷的司寒晔移到昏迷的曹晚晴,又扫过碎裂的香炉、散落的瓷片、翻倒的烛台。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慌忙踉跄着退回了阵法中央,重新盘腿坐下,周身黑气再次聚拢包裹住他。
他闭着眼,口中喃喃自语:“不行……我都走到这一步了……灭世阵法三个月后就要成了……我要让这天下给我献祭……我必须成功……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管你是人是神是仙是魔是鬼,凡是挡我南宫苍梧者,唯有一字下场。”
他缓缓睁开眼,暴戾眸子里映着红光,“死”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砸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幽幽的回音。
殿顶的景泽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她瞳孔紧缩成针,后背冷汗涔涔,连指尖都在发麻。
南宫苍梧方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般扎进了她的耳朵,尤其是“那个少年”、“天才”、“手稿”这些词,扎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纥奚时砚喊了她三声,她都没听见。
她目光直勾勾地透进瓦缝,瞳孔却并没有聚焦在下方,而是飘向更深更远的某处。
纥奚时砚没办法,只好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景泽终于回过神,她猛地一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师尊近在咫尺的脸上。
“南宫苍梧口中说的那个天才……是谁?”
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纥奚时砚眸光幽深,给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阿铭。”
“……!”
景泽张了张嘴,迟疑道:“他当年不是吸收了恶灵之力么……怎么又练上邪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纥奚时砚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那片被揭开的青瓦重新盖回去,指尖在瓦面上搁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的东西太多,本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等到日后遇上了黑山道君,让他亲口讲给你听罢。”
他说完又伸手揉了揉景泽的发顶,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景泽怔怔地瞧着他,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藏书阁 仙盟后山,
庆元春, 三楼雅阁。
门窗合拢的瞬间,纥奚时砚指尖一抬,熟悉的金光再次铺满四面墙壁,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窗外的街声、楼下的划拳吆喝、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钝响, 统统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雅阁内暖黄的烛光摇摇曳曳,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已经有些凉了,桂花糯米藕的糖浆凝成了薄薄的琥珀色, 酱牛肉的边沿微微卷起, 唯有那壶温着的桃花酿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景泽屁股刚挨上凳子, 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 双手撑在桌沿上,连珠炮似的问:“怎么样了?你们此番去仙盟后山, 可有什么收获?”
蔡乔、江染、云逍三个刚从仙盟后山奔回来,衣摆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瞧着狼狈不堪。
云逍更是面如金纸, 额头沁着一层虚汗,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连折扇都懒得展开, 肾虚道:“等等……先、先给我倒杯水……我快渴死了……”
江染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倒了杯温茶递过去:“你全程在后山门口放哨,连隧道口都没摸到,有什么好累的?我跟蔡乔钻草丛爬泥坑的都没喊累。”
云逍接过茶杯,仰头咕噜咕噜灌了个底朝天,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 脸上浮起几分不服气的赧色:“江兄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放哨很耗费心神的好吧!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紧张,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就没放下来过, 深怕你俩一不小心被里头的人发现,然后死里边出不来了。”
江染嘴角抽了抽:“……”
眼瞧着两人又要你来我往地贫起来,蔡乔清了清嗓子:“还是我来说吧,仙盟后山,确实有问题。“
纥奚时砚端着茶杯靠在窗边,面上没什么波澜。
景泽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你们看见什么了?”
蔡乔道:“后山有一条隧道入口,藏在密林深处,入口上方覆着藤萝与苔藓,若非刻意去寻,从外头经过根本看不出来。我和江染本来想潜下去探个究竟,可隧道入口处有人守着,那人我们都认得,是六大宗主之一,温之澜。”
“温之澜……”
景泽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蔡乔继续道:“不止如此,隧道附近还潜伏着数头凶兽,通体漆黑,九头鸟身,叫声凄厉可怖。景泽,这些凶兽你应该有印象,就是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鬼车。”
“……!”
景泽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她至今忘不了七年前在仙盟后山初次见到鬼车时的情形,那些怪物盘旋在饲兽场上空,九个脑袋齐齐嘶鸣,腥臭的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江染双手枕在脑后,靠上椅背,啧了一声:“区区一条隧道,又是派一宗之主亲自把守,又是用上古凶兽镇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里头肯定藏着天大的猫腻。虽然咱们没能下去看个究竟,但光瞧那阵势,仙盟和六大宗门多半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逍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他颤巍巍地放下空杯子,小声咕哝:“咱们这一趟……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
景泽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盟主宫殿顶上亲眼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尤其是南宫苍梧口中那句“还有三个月,灭世阵法就要成了”。
雅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云逍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劈了:“你、你说什么?南宫苍梧要灭世?!”
灭世阵法,从字面意思便一目了然。
一旦阵法大成,整个裂陆六城、整片天下都将化为齑粉,山川倾覆,江河倒流,亿万生灵化为阵中一缕缕精气,而阵法的主人则踩着这片废墟登天而去。
云逍这问题一出,没有人敢接话。
雅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模糊的市井声,沉闷而漫长。云逍张了张嘴又闭上,江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眉头拧得死紧,蔡乔握着杯沿的手指泛了白。
半晌,纥奚时砚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是本座判断无误,南宫苍梧那老东西,以及那六个老不死的家伙,确实在谋划灭世阵法。”
他抬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裂陆六城上空笼罩的那座邪阵,便是灭世阵法的第一个环节。那座阵日日夜夜悬在所有人头顶,汲取活人精气和天地灵力,涓涓汇入地下更深处的阵脉之中,为最后的毁灭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