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铭忽然恍惚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袍,灌进领口,凉凉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进长歌宗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有人踢他,有人骂他,有人往他饭里吐口水,有人把脏活累活全推给他,却从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到他面前,说一句“我帮你”。
他弯下腰,把跪在面前的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搀扶了起来。
“人有七情六欲,你们真心相待、彼此喜欢,本无罪过,不必向我求饶。”
两个弟子一怔,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他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宗门里那么多弟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你们往后还是当心些,别被旁人撞见了。”
两个弟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躬身行礼:“多谢师兄!多谢师兄!”
女弟子眼眶还红着,眸子却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问:“那今日之事……”
阿铭接过她的话头:“今日我未曾来过,你们亦未曾来过”
两人千恩万谢,又朝他鞠了好几个躬,这才牵着手匆匆钻进了草丛深处。
湖畔重归寂静,只剩晚风、落日、流水、青草。
阿铭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夕阳长河,孤影伫立,满地金辉碎在湖面,被晚风揉作万千浮动光斑。
他原以为,这场萍水相逢、一念成全,不过是此生漫漫苦楚中的一瞬插曲,缘起即灭,过后再无交集。
怎料世事浮沉,造化弄人,不过旬月光景,三人便再度相逢。
时日倏忽,转眼便至长歌宗月度剑会。
宗门定例,每月一度演武较技,无论内外弟子,皆可登台比试,凭胜负高低,重排宗门座次,定修行资历。
前两年剑会,阿铭从未涉足。
他一介扫地杂役,无名无籍,无资格登台,亦不愿立于一众锦衣佩剑、风光霁月的弟子之间,自取其辱。
可这一次,他沉吟良久,终究提笔,在剑会报名簿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剑会当日,演武场上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阿铭站在人群最末的角落里,低着头等点名,可他还没等到自己的名字,倒先等来了一通尖酸刻薄的话。
“啧啧,这不是咱们长歌宗最大的关系户么?今日竟有脸面来剑会凑热闹?”
一名锦衣佩剑的内门弟子摇摇晃晃挤上前来,神色桀骜,身后跟着两名同伴,皆是一脸戏谑看热闹的模样。
“阿铭师兄素来靠帝王情面立足,怕是连佩剑都未曾握过吧?莫等会儿登台失手,握剑不稳,贻笑大方!依我看,不如修书一封,唤你那灵昭国的狗皇帝亲自来替你比试,横竖你二人关系匪浅,何等风光!”
话音落下,身后二人倏然哄笑,讥讽嘲弄之声刺耳至极。
阿铭原本低垂着的眼皮猛然抬起,身上那股常年笼罩着的温吞气息骤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反手拔剑,铮然一声清鸣,三尺寒锋骤然出鞘,剑尖稳稳定格在那弟子喉前半寸之处。
“什么狗皇帝?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平日里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竟然会拔剑相向,而且那股气势压得他后脊梁发凉。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着想还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郑家小公子是怎么死的,而眼前这个人杀了郑公子之后,又是如何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的。
气氛僵持之际,两道身影忽然从人群中快步挤了出来。
一男一女,衣袂带风,径直拦在了阿铭与那挑衅弟子中间。
女弟子不等对方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嘴巴怎么那么臭?人家吃你家米了还是喝你家水了?宗门剑会,你不好好准备比试,跑到这儿来阴阳怪气,丢不丢人?”
男弟子也不遑多让,冷着脸挡在阿铭身前:“师兄是我们请来一同练剑的朋友,你若再出言不逊,今日剑会上我第一个找你讨教。”
那三名寻衅弟子理亏气短,被当众斥责,满面通红,又忌惮二人内门身份,更惧方才阿铭慑人的锋芒,终究不敢多言,只能灰头土脸,狼狈退入人群。
待闲人散尽,风波平息,二人方才转过身,对着阿铭展露爽朗笑颜。
“真巧,又见面了。”男弟子朝阿铭拱了拱手,笑容坦荡磊落,“对了,上回匆忙,未曾自报姓名,在下常贵。”
女弟子跟着欠了欠身,温婉有礼:“小女子韩惜春,见过师兄。”
阿铭收了剑,望着眼前两张真诚的笑脸,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心实意的弧度:“我的名头,山门之中无人不晓,污言碎语遍地皆是,不必多介绍了。”
他自嘲地摊了摊手。
常贵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流言蜚语,皆是人云亦云,旁人妄自揣测,当不得真,我二人只信眼底所见,不信耳边传言。”
不多时,剑会抽签结果公示,天意巧合,阿铭的对阵对手,恰恰便是常贵、韩惜春二人。
高台之上,三人相对而立,各执佩剑,身姿挺拔。
韩惜春横剑胸前,明眸带笑,意气飞扬:“师兄手下留情可不算本事,今日比试,我定然全力以赴,绝不相让!”
常贵躬身行礼:“比武较技,不分情谊,师兄,得罪了。”
阿铭执剑静立,微微颔首:“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话音落,三道身影同时而动。
高台之上,剑光纵横交错,如银线织网,叮叮当当的金石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演武场。
常贵与韩惜春的剑法配合默契,一攻一守,进退有度,可阿铭的剑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卡在他们衔接的缝隙处。
他身形灵动如游鱼,剑势却大开大合,凌厉得惊人。三招之内,常贵被逼退三步,五招之内,韩惜春的剑路被彻底封死,第七招时,阿铭手腕一翻,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地斩在了两人长剑的剑身正中。
铮!
两道裂响几乎同时炸起!
常贵、韩惜春手中的佩剑齐齐从中断裂,断刃脱掌飞旋,叮叮两声,深深嵌入高台地砖缝隙之中,震颤不止。
全场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常贵握着半截断剑,怔怔地看了半晌,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向阿铭拱手,神色间满是心悦诚服:“师兄剑法入神,我输得心服口服。”
韩惜春也把断剑收进鞘中,眸子亮晶晶地望着阿铭:“师兄方才那一剑,风姿绝世,大开眼界!往后闲暇之时,还望师兄多多指点我二人剑法阵法!”
阿铭把剑收回鞘中,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师弟师妹言重了,你们若真想学,随时到我住的院子里来找我便是,凡是我会的,一定倾囊相授。”
自这场剑会之后,三人情谊愈发深厚,朝夕相伴,往来无间。
常贵和韩惜春隔三差五便提着菜和酒去找阿铭,三人挤在阿铭那间逼仄的杂物间改成的住处里,一边吃一边聊阵法、聊剑法、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偶尔天气好,他们也会像那日在湖边一样,并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望着头顶的流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常贵会讲他在宗门里听到的趣闻,韩惜春会哼几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而阿铭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的笑。
那段日子,是阿铭在长歌宗仅有的快乐时光,而阿铭之所以到了最后,都没能下手报复长歌宗,也全是因为有这段友谊在。
剑会结束之后不久,阿铭悄悄备了一份礼物。
他托人打了一对精铁长剑,亲自在剑身上刻了字。送给常贵的那柄剑身上,刻着“星河”二字,送给韩惜春的那一柄上,刻着“长明”二字。
黄昏晚风之中,他将双剑仔细裹好,悄然送至二人手中,只说是剑会之上不慎斩断二人佩剑,聊作赔礼。
后来三人又凑在一处喝酒,酒过三巡,韩惜春忽然放下酒杯,偏着头看向阿铭,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兄,我一直想问……”
阿铭抬眼:“嗯?”
“灵昭国那位皇帝景虔……”韩惜春斟酌着字句,避开了宗门所有污蔑谩骂、流言非议,不谈暴君昏聩、不谈屠戮忠良,轻声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啊?”
阿铭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郑重道:“……他是世间,最好的君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山海余缘 啧啧,世道
湖畔的风很轻, 吹皱一池流云倒影,亦吹撩动了阿铭额前的碎发。
他躺在草地上,一手枕着后脑,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草叶, 眸光悠远, 遥遥落向层叠连绵的远山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