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156)

  常贵和韩惜春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半包花生米, 时不时剥一颗丢进嘴里, 安安静静地听他叙说旧事。

  阿铭讲得零碎,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可渐渐就停不下来了。

  他说景虔批阅奏折时喜欢用朱笔在边角画圈,圈越密说明那份折子越让他头疼;说景虔处理朝政时常忙到三更, 烛火把眼底熬出淡淡的青痕,却从不在次日早朝时显露半分倦色;说那人明明是一国之君, 却会在御花园里蹲下身子, 亲自用指尖把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拨正过来。

  阿铭讲这些时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含着笑意, 仿佛借着这些细碎的回忆, 又一次回到了那重重宫墙之内, 重见那人温雅端和的模样。

  常贵和韩惜春听他讲着讲着,悄然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洞明。

  长歌宗内漫天纷飞、污人耳目的流言蜚语,道君王暴戾昏聩、屠戮忠良、祸乱朝野, 桩桩件件, 皆在这午后温柔风声之中,碎作虚无泡影。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择相信阿铭,相信他口中说的, 才是那位灵昭国国君真正的模样。

  “师兄,”韩惜春把一粒花生仁递到阿铭手边,目光亮亮的,“你往后还会回去看他么?”

  阿铭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那粒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嚼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岁月潺潺,如山中湖水,无声东流,倏忽数年过往。

  其后裂陆六城,无人不晓逸归尘之名。

  昔日长歌宗默默无闻的扫地杂役,一朝挣脱山门桎梏,吸纳恶灵之力,携十四死士揭竿而起,以“吾义归尘”为口号,抗衡世间六大仙宗,掀起滔天风云。

  奈何天道无常,世事难全。

  那场轰轰烈烈、惊震天下的反抗终是落幕,阿铭修行失控、不慎走火入魔,误伤无数无辜苍生。

  一夜之间,昔日隐忍复仇的可怜人,沦为举世唾弃的邪魔罪人。

  六大宗门罗列其罪,朱笔铺陈,满墙罪状,贴遍天下城池城门。

  茶馆书肆,坊间街巷,所有说书先生尽数换了话本,日日唾沫横飞,细说魔头逸归尘屠戮苍生、祸乱裂陆的滔天恶行。

  彼时讨伐檄文飞传四海,转瞬落至长歌宗山门。

  山门外的晨钟敲了三遍,数千名弟子在校场上整队列阵,佩剑在晨曦中泛着齐刷刷的寒光。

  宗主站在高台上,袍袖一挥,声如洪钟:“整装出发!会师其余五宗,合力讨伐邪魔!”

  队伍刚行至山门牌坊之下,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常贵和韩惜春并肩而立,韩惜春张开双臂挡在牌坊正中,红着眼圈朝队伍吼道:“阿铭根本没有错!他为什么要被讨伐!你们跟他不熟也就罢了,我们身为他的同门,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么?”

  队列前排一个弟子嗤笑出声:“同门?就凭他?他也配做我们的同门?一个靠走后门塞进来的废物罢了,也就你们俩把他当个宝贝。”

  另一人紧跟着从人群里挤到前头,吊着嗓门嚷嚷:“哟,韩惜春,你这么急着给那魔头说话,莫不是跟他一伙儿的?怎么着,你也想拉着全天下人一块儿陪葬?”

  “你胡说八道!”韩惜春气得指尖发抖,嗓音却依旧凌厉,“我什么时候说要拉着所有人陪葬了!”

  常贵一步跨到她身侧,目光如刀削过那人的脸:“把你嘴巴放干净些,再污蔑半句,我今日便斩了你。”

  那人被他盯得后背一寒,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丢了脸面岂能善罢甘休。

  他忽然“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要紧事,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哟哎哟,常贵,你这么护着韩惜春,莫不是你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让我想想,我好像经常瞧见你俩一块儿往湖边去啊。孤男寡女的,往那没人的地界跑,能干什么好事呢?”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腻,挤眉弄眼地转过身朝身后的弟子们摊手。

  人群中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地接茬:“还能干什么?男女之间,无非就那点子事呗。”

  哄笑声瞬间炸开,韩惜春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掌心。

  常贵脸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剑柄。

  那人见状更是得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威胁:“所以我奉劝二位,识相的话就乖乖让开,否则等宗主知道了你们这点破事,把你们赶出宗门是轻的,要我说,以宗主的脾气,废了你们修为都是有可能的。”

  他以为这威胁定能让他们退缩,可韩惜春却忽然抬起头来,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胸腔里碾出来:“这样花钱就能进的宗门,这样没脑子的同门,我早就不想待了!”

  常贵紧跟着拔剑出鞘半寸,冷光映在他眼底:“用不着你们赶,我们自己走!”

  两人不再看那些哄笑的面孔,并肩转身,衣摆齐齐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山门之外大步走去。

  他们回到自己的院落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翻的剑谱,一封压在枕下的家书。

  韩惜春把阿铭送他们的剑仔细裹进布包里,整理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几个弟子的闲谈,其中一句话飘进来:“阿铭那间屋子正在清空,里头的东西都要拿去烧了。”

  常贵的手顿住了,韩惜春也停下了叠衣裳的动作。

  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而出。

  阿铭的住处原本就偏僻,在宗门最西角的杂院深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檐角的瓦碎了好几片也没人修。

  推开门时,一阵灰尘扑出来,呛得韩惜春掩了掩口鼻。

  屋内早已被翻得狼藉一片,书案倾覆,床板劈裂,柜中衣物散落满地,纸页纷飞。几名执事弟子正抬着阿铭那只破旧樟木箱朝外走去,箱底破损,无数纸页残片顺着缝隙簌簌飘落,落满地面。

  人走之后,常贵弯腰走进这片狼藉,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被翻乱的物件。

  忽然,他脚底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个青釉画筒,半埋在碎衣和书页之间,筒身上沾着灰,却完好无损。

  他蹲下身,将画筒拾起来,拂去表面的灰尘,小心地旋开盖子。

  里头果然卷着一幅画,他轻轻抽出展开,画面上是位身着青衫的男子,坐在桌案前,单手支着下颌,微微偏头,双目轻阖,像是批折子批到倦了,偷得片刻小憩。

  画者的笔触极为细致,连男子垂落的发丝和衣襟上细密的暗纹都一一勾勒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舒展的气质,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头静了三分。

  韩惜春凑过脑袋来,目光落在画像上时猛地瞪圆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压着嗓音道:“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常贵冲她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用袖口将画筒内侧的浮灰仔细擦了擦,把画像妥帖地卷回去,塞入筒中扣好盖子,然后稳稳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里。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满地的碎纸间翻出了几本歪歪扭扭的手稿,阿铭的字迹潦草狂放,上面画满了阵法的纹路和推算的旁注,大多晦涩难懂,可常贵和韩惜春还是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捡起来,将它们同那几本修行典籍、连同画筒一道,妥妥帖帖地归置进了行囊深处。

  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他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门窗里透进黄昏的暗光,把地砖上残留的纸屑照得发黄。

  自此,二人再无留恋,转身离去,彻底别了长歌宗万丈仙山。

  白话仙讲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就这样,常贵和韩惜春下了山,隐姓埋名,从此杳无音讯。”

  云逍正听得入神,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忘了摇,他皱着眉重复了一句:“杳无音讯?”

  白话仙长长叹出一口气:“正是。”

  景泽却忽然笑了一声,抱着手臂,目光斜斜地睨着白话仙:“白话仙啊白话仙,你说你是来给我们讲述往事的,可讲到了最后,却还留了一手,这可不真诚。”

  白话仙眼皮一跳,面色微变。

  景泽不紧不慢地接下去:“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白话仙不知道的?常贵和韩惜春当真杳无音讯?我不信你不知他们后来的去向。”

  黑山道君适时地抬了抬眼皮,朝白话仙投去一道略带凉意的目光:“你要还想回去安生过日子,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的。”

  白话仙被两人夹击,脸颊上的肉抖了抖。

  他写了大半辈子《裂陆杂报》,留钩子几乎成了刻进骨髓的职业本能,讲故事讲到结尾总要留个悬念,吊一吊读者的胃口。

  可眼前这几个人显然不是他那群捧着他文字等更新的读者,他干咳两声,赶紧把最后那截尾巴吐了出来:“常贵和韩惜春离了长歌仙山,一路辗转漂泊,终至沧溟城。他们倾尽周身银两,盘下临街一间铺面,开了一座烧饼铺。自此更名换姓,男名阿贵,女名春娘,隐却仙门过往,归于市井烟火,再不提山门旧事、修仙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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